“这是父皇让人专门烧的,比石子轻,打出去不伤手。”萧叙宸转头看向站在炕边的萧元琮,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弓弦,“琮儿,上次父皇说过,五岁拉不开弓不要紧,但可以先练眼力。这卷弦比你那把弓上的轻三成,明天父皇教你搭弦瞄准。”
  萧元琮双手接过那卷弓弦,点了点头,努力克制住嘴角上扬的冲动,但还是没克制住——那张平日里总是绷着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笑容。那个笑容很短暂,只有一两息的工夫就被他收了回去,但站在门口的江澹宁看见了。她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那张剪了一半的葫芦窗花,嘴角的弧度跟儿子一模一样。
  萧叙宸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四碟小菜和两碗长寿面——面是御膳房新来的面点师傅拉的,一根面从头到尾不断,寓意长命百岁。这碗面本该在七天前的生辰宴上吃的,那天出了那样的事,面端上来又端下去了,谁都没动筷子。今天萧叙宸特意让人重新做了两碗,亲手端到一双儿女面前。
  “补过生辰,”他把筷子递给萧元琮和安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那天没过成,今天补上。你们一人许一个愿。”
  萧元琮握着筷子,认真地想了想,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然后睁开眼,开始吃面。
  安安也闭上眼睛,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碗里的面都快凉了——才睁开眼睛,郑重其事地拿起筷子。
  “许了什么愿?”萧叙宸问她。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跟父皇也不能说?”
  安安犹豫了一下,凑到萧叙宸耳边,用一只小手挡住嘴,压低声音说:“我许的是——明年生辰的时候,父皇不要迟到。”
  萧叙宸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他喉结动了动,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把那只小手从嘴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女儿整只小手都包在里面,像是包住了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父皇答应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安安一个人能听见,可那声音里的分量,重得像是用刻刀刻进石头里的字,“不只是明年。以后的每一年生辰,父皇都不迟到。”
  安安歪着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自己碗里的面挑了一筷子放进萧叙宸碗里。
  “给你吃一口。就一口。多的没有了。”
  萧叙宸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面,笑了。那是这七天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朝堂上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敷衍嫔妃时那种礼貌的笑,而是一个父亲被女儿施舍了一筷子面之后,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
  吃完面,萧叙宸带着两个孩子去院子里放了一盏孔明灯。灯是云袖带着宫女们用红纸糊的,上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那是安安画的,花瓣大小不一,颜色涂出了边框,但江澹宁觉得那朵牡丹比御花园里任何一朵都好看。萧元琮在灯的另一面写了几个字,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岁岁平安”。
  孔明灯升起来的时候,安安拉着萧元琮的手,两个人仰着头,看着那盏灯越升越高、越变越小,最后变成夜空中的一颗星,跟满天的寒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颗是灯哪颗是星。
  “哥哥,”安安忽然说,“你说灯会飞到哪里去?”
  “飞到天上。”
  “我知道飞到天上。我问的是飞到天上以后呢?”
  萧元琮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变成星星。”
  安安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
  江澹宁站在他们身后,肩上披着萧叙宸的玄色大氅——那是方才她在院子里站久了,萧叙宸不动声色地从自己肩上解下来披在她身上的。她偏过头,看着身旁这个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孔明灯的男人,他的侧脸在灯笼的暖光里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眉间的竖纹还在,但今晚似乎浅了几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把手伸进他的掌心里。萧叙宸没有转头,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小,小到站在三步之外的苏含光都没注意到,可江澹宁感觉到了。她感觉到的不是那只手心的温度,而是这七天以来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审人、赐死、封口、善后,把所有血腥的丑陋的东西都挡在凤仪宫外面,然后带着两碗面和一卷弓弦回来,若无其事地陪孩子们补过生辰。
  她知道他心里压着的东西不比她轻。她差点失去女儿,而他差点失去女儿的同时还要亲手处置那个害女儿的人,然后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继续做那个不动如山的皇帝。他做到了。从腊月十六到腊月二十三,整整七天,他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流露出任何一点软弱,唯一一次失态,就是那天在东配殿里写圣旨的时候,朱砂溅在袖口上,他浑然不觉。
  “走吧,”萧叙宸松开她的手,弯腰把已经开始打哈欠的安安抱了起来,“进去吧,外面冷。”
  安安趴在他肩膀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问:“父皇,今晚你不走吧?”
  “不走。”
  “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明天小年,朕要在凤仪宫吃灶糖。”
  “后天呢?”
  “后天——后天再说。”萧叙宸被她问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你先把今天的觉睡了,再管后天的事。”
  安安“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到三息就睡着了。萧元琮跟在后面,走路的步伐难得地有些松快,不再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的标准步伐,而是一个五岁孩子在吃饱喝足收了礼物之后,自然而然的、略带慵懒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