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江澹宁把两个孩子的被褥铺好,萧叙宸把安安轻轻放在炕上,替她脱了小鞋子和小袍子,盖上被子。萧元琮自己脱了外袍叠得整整齐齐,在妹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父皇,娘,晚安。”
  他说完这句话就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们。江澹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儿子在掩饰害羞。他平时从不主动说这种话,今天是第一次。她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俯身在儿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晚安。”她轻声说。
  萧叙宸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双儿女并排躺在炕上,呼吸一深一浅,睡得毫无防备。烛火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萧元琮的眉头在睡梦中终于松开了,安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也许是打中了那颗干石榴,也许是吃到了一整包灶糖。
  “你先去歇着吧,”江澹宁回头对他说,“我陪他们一会儿。”
  萧叙宸没有走。他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卷弓弦,借着烛光一点一点地打磨弦上的毛刺。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打磨一件不是给儿子而是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准备的礼物。
  “明天教他搭弦,”他低声说,“先从五步开始练眼力。他性子沉稳,适合学射箭。”
  江澹宁看着他低头磨弦的侧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这个男人,在亲手赐死了一个嫔妃之后的当天晚上,坐在这里替五岁的儿子磨弓弦。从血腥到温柔,中间只隔了一盏茶的路。她见过他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孩子面前笨拙地学着当父亲的样子。哪一种都是他。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完整的、复杂的、从不为自己辩解的人。
  “萧叙宸。”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尤其是在宫里。
  “谢谢你。”她说。
  萧叙宸看着她,没有问“谢什么”,只是把弓弦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擦过她耳廓的时候有一种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不用谢,”他说,“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江澹宁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跟她第一次把头靠在这个位置时听到的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变了一茬又一茬,后宫里的人来来去去,孩子们从襁褓里的两团粉肉长成了会拉弓会许愿的小人儿,可这心跳声从来没有变过。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暖阁里的烛火跳了一跳,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那扇贴着松鼠窗花的窗户上。
  明天就是小年了,灶糖是甜的,灯笼是红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挂满了红绸扎的花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替这座沉默的宫殿,悄悄地期盼着什么。
  正月里的凤仪宫,是从腊月二十八开始真正忙起来的。
  江澹宁做嫔妃的时候也过年,但嫔妃过年和皇后过年完全是两回事。嫔妃只需管好自己宫里的春联贴没贴歪、年夜饭的菜单拟没拟好、给各宫的节礼有没有备齐,其余的都不必操心。皇后不一样——皇后是这座皇城里所有年味的总调度,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到正月十五元宵落灯为止,内廷的祭祀、宴饮、赏赐、排班,没有一样能绕过凤仪宫。宫正司的女官们每天抱着厚厚的册子在正殿里进进出出,光是大年初一命妇朝贺的名册就核了三遍——谁家添了新妇,谁家添了嫡孙,谁家去年刚承了爵位品级变了,一个都不能错。
  江澹宁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看册子。安安彻底好了,又恢复了那种满院子跑、追着石榴树上最后几只干石榴较劲的劲头,她便把暖阁让给两个孩子,自己搬到了正殿东次间的书案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案上堆着的册子比萧叙宸的奏折还厚几分,从除夕宫宴的座次安排到各宫炭例的核销,从命妇朝贺的仪注到宗亲祭祖的供品清单,每一本都要她亲自过目、亲自批红。
  “娘娘,”云栖端了一盏红枣桂圆茶进来,把茶盏搁在书案角上,看她揉着眉心,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您从早上坐到现在,连午膳都没好生吃。这些册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明日?”江澹宁头也不抬,手里那支朱砂笔在一份供品清单上勾了一笔,“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九了。除夕宫宴、大年初一命妇朝贺、初二祭先蚕坛、初三宴宗亲——你数数,还剩几个明日?”
  云栖没话了。她跟了江澹宁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平日里跟嫔妃们说说笑笑好商好量,可一旦坐上这张书案,她就不是那个好说话的皇后了。她是从婕妤一路爬上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后宫这架机器的运转逻辑:多一分则奢,少一分则漏,每一笔炭火银子后面都连着前朝后宫的无数双眼睛。尤其是今年——这是她做皇后的第一个年,宫里宫外多少人盯着凤仪宫,等着看她能不能撑得起这顶凤冠。
  撑得住是理所当然,撑不住就是德不配位。没有人会把“她第一次做皇后”当成理由,只会把“她果然配不上”当成谈资。所以这份除夕宫宴的菜单,江澹宁改了四遍。头一遍御膳房呈上来的是按照往年旧例拟的,一百零八道菜,山珍海味堆得满纸都是。她看完之后划掉了二十道,在边上批了一行字:“尚俭。去熊掌、驼峰、鹿筋等稀罕之物,添四道时令素菜。”第二遍御膳房又把素菜拟成了豆腐青菜之流,她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把总管太监叫来当面交代:“本宫说的时令素菜,是要做得精致的,不是让你们拿开水煮白菜来糊弄。冬笋、冬菇、塌棵菜、慈姑,用高汤煨,形要整、味要鲜,不能比荤菜差了去。”第三遍才算勉强过了,她又亲自加了一道甜品——桂花酒酿圆子,“这是陛下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