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大约三息。然后同时响起了好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巫蛊?”坐在安妃下首的霍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那双原本闲不住的手此刻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宫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安妃没有说话,但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目光第一时间不是看向那个人偶,而是看向了江澹宁。她看到江澹宁的脸色平静得不像话,心里就明白了——这件事皇后已经查过了,今天是来收网的。
孟嫔跪在殿中央,还没有被允许起身。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偶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从惊愕变成了恐惧,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人偶,”江澹宁的目光落在孟嫔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是在竹筠阁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挖出来的。上面刻着六皇子的生辰八字,背面扎了七根银针,肚子里塞的符纸上写着‘夭折短命’四个字。”
她说完这句话,殿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竹筠阁?!”
“六皇子?!”
“天哪……”
几个低位分的嫔妃已经吓得捂住了嘴。霍敏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了看那个人偶,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孟嫔,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孟嫔。”江澹宁的声音不重,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竹筠阁是你的住处。这个人偶是在你的后院、你的石榴树底下找到的。你有什么话说?”
孟嫔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抖得厉害:“娘娘——娘娘明鉴!妾身对此事一无所知!妾身从未见过这个人偶,更不知它为何会埋在妾身的后院!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江澹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桃木人偶,翻过来,把背面那七根银针展示给她看,“埋在你的院子里,栽赃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娘娘!”孟嫔膝行了两步,声音又尖又急,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妾身入宫多年,从无过错,更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妾身连六皇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妾身为什么要害他?害了他对妾身有什么好处?求娘娘明察!求娘娘还妾身一个清白!”
她说得声泪俱下,磕头磕得额头红肿了一片,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被冤枉的人。殿里的嫔妃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开始露出犹疑的神色。
但江澹宁注意到一件事。
孟嫔说的是“从未见过这个人偶”——这很正常,她当然会否认。她还说了“不知它为何会埋在妾身的后院”——这也在意料之中。但她说“连六皇子的面都没见过几回”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和委屈,不像是演出来的。这跟柳棠举报信里说的不一样——如果孟嫔真的处心积虑要害六皇子,她不会用“没见过几回”这种理由来辩白,因为这种理由太容易被戳穿了。反之,她说这话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反倒像是一个真正不知情的人在说真话。
可是柳棠的指证也太具体了——不是孟嫔本人,而是孟嫔的贴身宫女抱琴。
江澹宁没有立刻回应孟嫔的辩解。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孟嫔,看向殿门外站着的那个身影。
“让抱琴进来。”
这四个字一出来,孟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回过头看向殿门,脸上闪过一丝江澹宁来不及辨认的表情——是意外?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抱琴被两个凤仪宫的太监带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鸭卵青的夹袄,头发梳的是双螺髻,左耳后面那颗黄豆大的黑痣在烛光下清清楚楚。她进来的时候脚步还算稳,但走到殿中央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孟嫔刚才那一下还要闷重——不是用力过猛,是腿软。
“奴婢抱琴,参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在发抖,虽然她拼命想控制,但那种抖是从嗓子眼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江澹宁看着她,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跪着的人心慌。
过了大约十息的工夫——对跪在地上的人来说,这十息大概比一炷香还长——江澹宁才开口:“抱琴,二月初八夜里,你在哪里?”
抱琴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回娘娘,奴婢……奴婢在竹筠阁。”
“在竹筠阁的什么地方?”
“在……”她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有细微的汗珠渗出来,“在后院。”
“后院做什么?”
“回娘娘,奴婢那天晚上睡不着,去后院透透气。”
“透气?”江澹宁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分,“二月初八那天夜里刮的是西北风,气温骤降,后半夜还飘了雪粒子。你一个宫女,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后院去透气?”
抱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上话。
“好,就算你是去透气。”江澹宁拿起那个人偶,举到她面前,“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透气的那棵石榴树底下,会埋着这个东西?”
抱琴的脸色在烛光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那种“刷”一下血色全部消失的白,像是有人从她体内抽走了一整管血。她盯着那个人偶,盯着上面的银针和朱砂,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奴婢……奴婢不知道……”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奴婢没有见过这个东西……真的没有见过……”
“没有见过?”江澹宁把另一张纸展开——那是柳棠写的那封举报信,“延禧宫东侧殿的柳才人说,二月初八夜里,她亲眼看见你蹲在竹筠阁后院那棵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往土里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