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二月十一夜里,她又看见你——同一个地方,同一棵树底下,把埋的东西挖出来,对着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又埋了回去。”
抱琴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双手撑着地砖才没有整个人趴下。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但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奴婢……”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然后说不下去了。
“抱琴。”江澹宁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不是那种威胁式的轻,而是那种劝诱式的轻,像是在跟一个快要崩溃的人说“你还有机会”,“本宫今天在所有人面前问你,就是给你一个说实话的机会。巫蛊之罪,在大燕律法里是什么下场,不用本宫多说。但本宫也知道,这后宫里的主子做的事情,未必都是奴婢的错。如果有人指使你,你现在说出来,本宫可以从宽处置。”
这话一出来,抱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滴在地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张了好几次嘴,每次都像是要说什么,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把话咽了回去。她的目光飞快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身后跪着的孟嫔身上扫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来,重新低下头。
这个眼神,江澹宁看得清清楚楚。不只是她,安妃也看到了。霍敏也看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孟嫔看到抱琴看她,脸色更白了。她猛地转向抱琴,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抱琴!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句话刚落地,抱琴忽然不抖了。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开关一样,身体的颤抖在一瞬间停了。她慢慢直起身子,转过头看了孟嫔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没有任何一个被主子连累的奴婢应该有的情绪。相反,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就这样吧”,又像是在说“对不住了”。
然后她转向江澹宁,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磕得很重很实,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三声沉闷的响。磕完之后她直起腰,用一种跟刚才截然不同的平静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整座凤仪宫正殿鸦雀无声的话。
“回皇后娘娘——这件事是奴婢一个人做的。从头到尾,都是奴婢一个人。孟嫔娘娘毫不知情。请娘娘明鉴。”
孟嫔愣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贴身宫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江澹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抱琴。
这个转变太突然、太生硬、太不自然了。一个刚才还抖得说不出话的宫女,在看了主子一眼之后,忽然镇定下来,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说的是真话,方才的慌乱是被吓得,现在豁出去了反而平静了;要么——她看了孟嫔那一眼之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我要保护主子”的决定,而是“我只能这么做”的决定。
如果是后一种,那就说明抱琴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不是孟嫔。
“你一个人做的?”江澹宁的语气没有变,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扎小人用的符纸和银针是从哪里来的?巫蛊之术的仪轨又是谁教你的?”
抱琴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回娘娘,符纸和银针是奴婢从内务府领来做针线的,针是绣花针,纸是糊窗户剩下的黄纸。仪轨……仪轨是奴婢从老家带来的,奴婢的老家在黔中,那边山里的苗人信这个。”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细节充分、滴水不漏。可正因为太滴水不漏了,反而不像一个真正崩溃的人在坦白,而像一个提前准备好台词的人在背稿。
安妃听到这里,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一个极轻微的声响。她看了江澹宁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但表面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确——假的。
江澹宁当然知道是假的。但现在不能当众拆穿,因为抱琴已经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如果强行逼问,反而会显得像是非要往孟嫔身上扯。如果这时候有人在后宫里散布“皇后借巫蛊案清除异己”的谣言,那她今天的正义之举就会变成一场政治灾难。
她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抱琴的谎言不攻自破的突破口。
“你说符纸是糊窗户剩下的黄纸?”江澹宁拿起那张写着“夭折短命”的黄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凤仪宫糊窗户用的是高丽纸,不是黄纸。内务府给各宫配发的糊窗纸都是统一规格,你去内务府查一下领用记录就知道了。”
抱琴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说银针是绣花针?”江澹宁拔下一根银针,举到烛光下,“这是绣花针不错,但这七根针都是新针,针尖上的淬火光泽还在,一次都没用过。你做针线的绣花针,一次都没用过的新针,一次攒七根,专门用来扎小人?”
抱琴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了,但她咬着牙没有改口。
这一连串逼问像一把快刀,把抱琴刚才精心编织的那张谎言之网一根一根地挑断了。抱琴跪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神开始发飘,不是那种东躲西藏的飘,而是那种穷途末路的飘——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条退路。
退路还没找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凤仪宫的太监快步走进来,在云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云栖听完之后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江澹宁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江澹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点了点头,示意云栖退下,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殿内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