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嫔。”她忽然换了个人问话,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本宫问你,你宫里的桃木人偶和朱砂黄纸,平时放在哪里?”
  孟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愣了一下才回答:“回娘娘,嫔妾宫里……没有桃木人偶这种东西。朱砂黄纸倒是有一些,是过年写春联剩下的,放在书房的笔匣里。”
  “谁管你的书房?”
  “是……是抱琴。书房一直是抱琴在收拾。”
  “那你的首饰呢?也是抱琴管?”
  “首饰是嫔妾自己管的,但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嫔妾身上,一把在抱琴那里——她是贴身宫女,要替嫔妾梳头更衣,没有钥匙不方便。”
  江澹宁点了点头,然后对云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整座正殿的人都听到了。
  “带人进来。”
  殿门重新打开,两个凤仪宫的太监押着一个瘦小的太监走了进来。那太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棉袍,缩着脖子,脸上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他进来之后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奴才小安子,给皇后娘娘磕头。”
  殿里的嫔妃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但抱琴在看到小安子的一瞬间,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如果说刚才她是在强撑着不崩溃,那此刻她的表情就是一个已经崩溃的人用最后一丝意志在硬扛。
  “小安子,”江澹宁看着他,“你是哪一宫的人?在谁手下当差?”
  “回娘娘,奴才是内务府银器房的,管各宫首饰的清洗和修补。”
  “你今天一早慌慌张张跑到凤仪宫来,说你有重要的事要禀报。什么事?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吧。”
  小安子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他看了一圈殿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抱琴身上,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下她:“回娘娘——是她!就是她!昨天傍晚她来找奴才,给了奴才一根金簪,让奴才连夜把簪子上的字磨掉。奴才一看那簪子就觉着不对——那是内务府造办处专给各宫娘娘小主们打造的首饰,上面刻着铸造年份和造办处的钤印,不是寻常物件。她一个宫女,哪来的金簪?奴才当时就多了个心眼,问她这簪子是谁的,她说是主子的,不小心磕花了上面的字,让奴才磨平了重新抛光。奴才想这不合规矩,但她说给双倍工钱,奴才就……就先应下了。结果昨晚奴才拿着那簪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不对劲——那簪子上的字不是磕花的,是被利器故意刮花的,像是想掩盖什么。奴才一宿没睡着,今天一早天不亮就跑来禀报了。”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双手举过头顶。云栖上前接过,打开来递到江澹宁面前。
  布包里是一根金簪。
  很普通的款式——并蒂莲花的簪头,素面簪身,是宫里最常见的那种赏赐首饰。但簪身的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其中几个字已经被利器刮花了,只留下模糊的痕迹。仔细辨认,还能勉强看出“造办处”“甲辰年”“赏”等字样。而被刮花的部分,恰好是受赏人的名字和封号。
  “抱琴,”江澹宁拿着那根金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这簪子是谁的?上面的字为什么被刮掉了?”
  抱琴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比刚才任何一次抖得都厉害。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不说?”江澹宁把金簪翻过来,展示给殿里所有人看,“那本宫替你说。这簪子上的字虽然被刮花了,但造办处的存档还在。甲辰年——也就是三年前。三年前造办处铸造了一批并蒂莲金簪,一共十二支,作为年节赏赐分给了各宫。每一支都刻了受赏人的名字和封号。本宫刚才已经让人去调了存档,这批金簪的受赏名单里——就有你竹筠阁孟嫔的名字。”
  殿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孟嫔盯着那根金簪,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真相。她猛地转向抱琴,声音已经变调了:“抱琴!这簪子怎么会在你手里?!我梳妆匣里少了一支金簪,我问你是不是你拿去清洗了,你说是——你说是送内务府清洗了!你怎么拿它去——”
  她的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抱琴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金簪的事暂且放下。”江澹宁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来人,去竹筠阁。给本宫把竹筠阁里里外外搜一遍,每一寸地砖、每一件衣裳、每一本书,都不许放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抱琴的脸。她看到抱琴在听到“搜宫”两个字的时候,眼底最后一丝光灭了。不是恐惧的灭,是绝望的灭,是那种“完了,一切都完了”的灭。
  江澹宁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那个推测越来越清晰——抱琴怕的不是搜出桃木人偶,那个已经搜出来了。她怕的是搜出别的东西。搜出那个真正能把她和幕后之人连起来的东西。
  凤仪宫的太监领命去了。殿里的嫔妃们没一个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孟嫔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泪痕,她的目光一直在抱琴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恐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之后才会有的茫然。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场的人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
  不到半个时辰,领队去竹筠阁搜宫的太监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盖着白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看那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模样,托盘里的东西分量不轻。
  领队太监走到殿中央跪下,声音洪亮地禀报道:“启禀皇后娘娘,奴才奉命搜查竹筠阁,在抱琴的住处——竹筠阁西耳房——的床板夹层里,搜到了以下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