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揭开第一只托盘上的白布。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把匕首,乌木刀柄,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不是宫里的制式,倒像是草原上的东西。一包银子,碎银和银锭混在一起,分量大约有百两以上,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包着。还有一本账册,封皮是普通的牛皮纸,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日期,乍一看像是私人记账。
云栖上前把匕首和账册呈给江澹宁。
江澹宁拿起那把匕首,拔出来看了看,刀锋雪亮,保养得极好,是一把见过血的好刀。她又翻开了账册,目光落在那些数字和日期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她身后的云栖注意到,皇后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短到除了云栖没有人注意到。
那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甲戌年腊月十六。”下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成”字。再往下,画了一个横杠,横杠下面写着另一个日期:“甲戌年腊月十九。”旁边标注了两个小字:“灯笼。”
江澹宁的手指在那两个日期上停了一瞬。
腊月十六,安安出事的日子。腊月十七,夏婕妤被赐死的日子。腊月十九……她记起来了,腊月十九是安安痊愈之后第一次去御花园,那天她提了一盏小兔子灯笼,是萧叙宸给她扎的。
这本账册上写的“灯笼”是不是指安安的那盏灯笼,她不确定。但腊月十六这个日期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手边,然后示意第二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被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木盒的盖子被掀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小捆干枯的草药,几颗黑色的种子,还有一小块暗褐色的膏状物。草药已经干透了,但那股特殊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尽。
安妃第一个认出了那东西,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天仙子。”
这两个字一出来,殿里顿时炸了锅。霍敏猛地站了起来,碰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盏摔在地砖上碎成好几瓣,茶水泼了一地。几个低位分的嫔妃吓得往后缩了缩,有一个人甚至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安妃虽然没有动,但她攥着扶手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天仙子。腊月里三公主中毒,夏婕妤被赐死,查了一个多月没查到毒药来源。现在,这包天仙子出现在竹筠阁一个宫女的床板夹层里。
月昭仪在看到那包天仙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比抱琴方才抖得更厉害。她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拧得发白,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惊恐。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托盘上的天仙子牢牢吸住了。
抱琴在看到天仙子被搜出来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她整个人瘫倒在地砖上,像一团被抽掉骨头的烂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嘶吼的声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澹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抱琴,本宫现在问你最后一遍。巫蛊人偶是谁指使你做的?这包天仙子是从哪里来的?匕首、银两、账册——这些东西的主人是谁?”
抱琴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奴婢不能说……奴婢不能说……奴婢要是说了,他会杀了奴婢……他会杀了奴婢全家……”
“谁会杀你?”江澹宁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子,凑近抱琴的脸,声音压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本宫是皇后,这宫里没有人能越过本宫杀人。你说了,本宫保你不死。你不说——巫蛊之罪也好,谋害皇子之罪也好,藏匿毒药之罪也好,哪一条都是死罪。到时候不光是你,你老家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个都跑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抱琴最后的心理防线上。
抱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流得整张脸都花了。她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看着江澹宁,嘴巴张开又合上,挣扎了很久很久。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她的嘴唇翕动着,挤出了一句话。
“是……是月——”
话没说完。
一支袖箭从殿外廊下射进来,穿过重重帷幔,带着一声尖锐的破空之音,直直地射入了抱琴的后颈。箭尖从她的咽喉穿透出来,带着一蓬滚烫的血,溅在江澹宁的衣摆上。抱琴的声音被那支袖箭截断在半空之中,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月”字的口型,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倒,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啊——!!!”
殿里炸了。
嫔妃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从椅子上摔下去,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茶盏果盘被碰翻了一地,碎瓷片和蜜饯滚得到处都是。霍敏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拽起安妃往后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安妃,同时大声喊道:“护驾!护驾!”
云栖和云袖同时扑到江澹宁身前,殿外值守的太监们蜂拥而入,把正殿围得水泄不通。两个侍卫拔刀冲向袖箭射出的方向——殿外廊下东侧的一扇半开的窗户,但等他们冲到的时候,窗外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根被踩断的枯枝在窗台上轻轻滚动。
江澹宁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在抱琴的颈动脉上,摸了两息,然后收回了手。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沿着指缝往下滴。她的衣摆被抱琴的血浸透了一大片,正红色的缂丝龙凤纹袍上,血迹洇开来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