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没说话,先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冰得吓人,他碰到的一瞬间,眉心就拧了起来。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拿自己的袖子一点一点地擦她指尖上残留的血痕。玄色的缂丝袖口上洇开暗红色的印子,他没看一眼。
  “伤到没有?”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没有。”江澹宁说,“不是我的血。”
  萧叙宸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了一瞬,然后松开。他转过身,面对殿内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变了——不再是方才对着江澹宁时的那种低沉的、私密的关切,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震怒。
  他很少在嫔妃面前露出这种表情。萧叙宸这个人,平日里处理政务也好,跟朝臣周旋也好,脸上永远挂着一层淡而温和的笑,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情绪。但此刻,他不笑了。不笑的时候,他眉眼之间那道天生的冷意就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殿里的嫔妃们跪了一地,没一个人敢吭声。安妃低着头,霍敏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悄悄按在安妃的手背上,两人都没有抬头。孟嫔跪在抱琴的尸体旁边,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嗓子里,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咽。月昭仪跪在最角落里,头低得几乎贴到地砖上,浑身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在皇后的宫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袖箭杀证人。”萧叙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这不是行刺。这是造反。”
  “造反”两个字一出来,殿里同时响起了好几道吸凉气的声音。在大燕,行刺是死罪,造反是凌迟。这两个字从来不会被轻易说出口,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再是后宫的内务,而是威胁皇权的大案。
  “赵恒。”萧叙宸喊了一个名字。
  禁军统领赵恒从殿外快步走进来,甲胄上的铁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在。”
  “封宫。从现在起,没有朕的手谕,后宫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宫门加双岗,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名单报朕亲自过目。”萧叙宸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把所有部署都想好了,“调禁军内卫入宫,彻查凤仪宫周边所有廊道、角门、假山、花木丛。刺客是从廊下东窗射的箭,窗台上有踩断的枯枝,说明他对凤仪宫的布防和换岗时间了如指掌。查——查所有知道凤仪宫布防的人,太监、宫女、侍卫,一个不漏。”
  “臣遵旨。”赵恒应声起身,转身出去布置了。
  萧叙宸又看向殿门口候着的太监:“传朕口谕给刑部和宫正司——抱琴的尸身即刻送往刑部仵作房,由刑部尚书亲自监验。袖箭、匕首、天仙子、账册,全部作为物证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宫正司从今日起配合禁军盘查后宫所有宫人,凡有可疑者,先拘后审。”
  他说完这些,停了片刻,目光在殿内所有跪着的嫔妃身上缓缓扫过。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害怕。有人怕被牵连,有人怕被灭口,有人怕说出真相之后遭到报复。”他的语气没有变,依旧是冷的,但多了一层让人不敢不听的威压,“但朕今天在这里说一句——这件事,朕会查到底。不管查到谁,不管查到哪一层,绝不姑息。如果有人手里有线索,现在不敢说,可以等你想说的时候单独来见朕或者皇后。朕保你不死。”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江澹宁注意到跪在角落里的月昭仪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拧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萧叙宸说完该说的,做了该做的,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江澹宁。他的怒意没有消,但他把那股怒意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只有站在他面前的江澹宁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那层被压制住的、翻涌的暗火。
  “你跟我来。”他说,语气比方才跟所有人说话的时候都轻,但江澹宁听得出来,这种轻是刻意压制的——他在压着怒意说话,因为不想让她觉得他的怒气是冲着她去的。
  他带着她走进东次间,关上门,把殿外的喧哗和惶恐全部隔绝在外面。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转过身,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是方才那种当着所有人的面克制的一瞥,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焦灼的审视。他看了她的脸,看了她脖子,看了她衣襟上那大片大片的血迹,确认每一处血迹都不是她自己的之后,他握着她肩膀的手才微微松开了一点。
  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在乾清宫听到消息的时候,魂都快飞了。”
  江澹宁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隔着龙袍的绸缎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狮子。
  “我没事。”她说,“真的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萧叙宸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来报信的人语无伦次,就说凤仪宫出了刺客,说皇后一身是血。我把折子一扔就往外跑,走到半路才有人补了一句‘不是娘娘的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那也很吓人。”
  江澹宁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