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正殿里面对满地狼藉和一殿惶恐的时候,她一直是紧绷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脑子里转的全是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件事背后还有谁、月昭仪的反应说明什么、抱琴死之前那个“月”字后面到底藏了谁。她没有时间害怕,也没有资格害怕——她是皇后,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能慌。可现在,在萧叙宸怀里,听着他用一种跟方才判若两人的、气急败坏的语调说“魂都快飞了”,她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很快又抬起头,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正色道:“抱琴死之前说了半个字——‘月’。”
萧叙宸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月昭仪?”
“我不确定。抱琴说的是‘是月——’,后面的话被袖箭截断了。可能是月昭仪,也可能是别人。后宫里封号带‘月’字的只有月昭仪一个,但名字里带‘月’的宫女有好几个。”江澹宁顿了顿,“而且我觉得,她不是要说月昭仪。”
“为什么?”
“因为月昭仪今天的反应。”江澹宁走到炕沿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如果抱琴想指认月昭仪,月昭仪在抱琴死的时候应该是如释重负的——证人死了,她安全了。可她不是。抱琴死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天仙子被搜出来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惊慌。她的状态不是‘凶手逃脱了追查’,而是‘帮凶看到灭口之后意识到自己也会是下一个’。”
她把今天晨会上的所有细节一一说给萧叙宸听——柳棠的举报信,抱琴的供词从惊慌到镇定再到崩溃的反复,月昭仪在看到天仙子时那种异于常人的剧烈反应,以及抱琴被灭口之后月昭仪近乎崩溃的恐惧。
“还有一件事。”江澹宁从袖子里拿出那本在抱琴床板夹层里搜到的账册,翻到那一页,“你看这个。”
萧叙宸接过账册,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甲戌年腊月十六。圈内写‘成’。横杠下面写‘甲戌年腊月十九’,旁边标注‘灯笼’。”
“腊月十六,安安出事。腊月十七,夏婕妤被赐死。腊月十九,安安痊愈后第一次去御花园,提了一盏小兔子灯笼。这本账册上记的日期跟那几天的每一件事都对得上。”
萧叙宸把账册合上,拿在手里,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窗前,窗外的光线透过贴了松鼠窗花的窗纸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跟苏含光下令的时候更冷,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太液池。
“所以他不仅在宫里安插了棋子,还在每一件事发生之后做了记录。”他把账册翻了两页,“这些记录不是给抱琴看的——一个宫女不需要这种记录。这是给上线看的。抱琴只是中间人,她上面还有人。”
“对。”江澹宁说,“而且那个人今天就在凤仪宫——或者在凤仪宫附近。那支袖箭是从廊下东窗射进来的,刺客对凤仪宫的布防、侍卫换岗的时间、晨会的时辰全都一清二楚。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灭口,是提前布置好的。”
萧叙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两个字:“萧叙渊。”
江澹宁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问“你有证据吗”,因为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是在推论,而是在把已经掌握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账册上的记录方式。”萧叙宸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符号给她看,“圈、横杠、标注——这不是女子的记事习惯。女子的私账会写得更细碎,日期、物品、数量、价格,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但这本账册上的记录方式更像军中斥候的快报——时间、事件、结果,符号代替文字,简洁到只有记录者自己能看懂。这种记录方式,我在叙渊的军报上见过。”
江澹宁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你的意思是,抱琴的上线可能是从凉州军中来的人?”
“不一定。但这种记录方式,一定是跟凉州有关的人教的。”萧叙宸把账册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说抱琴死之前说的那半个字是‘月’。月昭仪的月。月昭仪是匈奴的和亲公主,来自西北草原。萧叙渊在凉州戍边多年,跟匈奴诸部之间有过无数次交手,也有过无数次密谈和交易。他如果要找一个能在后宫里替他做事的人,月昭仪——一个匈奴公主,跟他没有任何表面交集的人——是最完美的人选。”
“可月昭仪今天的反应,不像是在替他做事。”江澹宁说,“更像是被他胁迫。”
“那就是胁迫。”萧叙宸说,“不管是自愿还是胁迫,月昭仪一定知道些什么。抱琴死了,现在宫里知道真相的人,很可能只剩下她一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江澹宁听得出来那层平淡底下的暗涌。抱琴在凤仪宫正殿、在江澹宁面前被灭口,这件事对萧叙宸的刺激比她想象的要大。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发脾气的人,他的愤怒从不体现在音量上,而是体现在行动的速度上。从听到消息到赶赴凤仪宫到下达一连串封宫彻查的旨意,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这种反应速度,在整个大燕朝廷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赵恒封了后宫所有出口,刺客出不去。”萧叙宸说,“袖箭不是寻常暗器,是军中斥候的装备。能使用袖箭并且能精准射杀人,说明此人受过专门的训练。这样的人在宫里不会太多,查得出来。”
“如果查到了呢?”江澹宁问。
萧叙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正月末的日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肩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如果查到的线索指向叙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一块铁,“那我跟他之间,就不再是暗中较量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