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让人在皇后的宫里动手,就是已经做好了跟我撕破脸的准备。他能把手伸到凤仪宫来,就能把手伸到任何地方。安安、元琮、元琤——”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江澹宁听懂了。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萧叙宸转过身,走到她面前,重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经被他暖过来了,不再冰凉,但指尖还是微微发着抖——不是恐惧,是刚才那一系列变故之后肾上腺素退潮带来的生理反应。
  “从今天起,凤仪宫的侍卫再加一班,安安和元琮上下学由赵恒亲自安排人护送,元琤的暖阁外面加双岗,所有进出凤仪宫的人必须由云栖或云袖亲自核验。”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让今天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江澹宁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
  “月昭仪那边,我还是要去找她。不是审问,是谈谈。”她顿了顿,“抱琴死的时候说的那半个字,她也听到了。她知道我知道。现在她最怕的不是我们,是那个杀了抱琴的人。如果我们不赶在那人之前把她拉过来,她很快就会是下一个抱琴。”
  萧叙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但有个条件——你去见她的时候,让赵恒亲自带人在外面守着。我不要任何意外。”
  江澹宁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系歪的盘扣重新系好。她的手指很稳,跟他记忆中每一次替他整理衣冠时一样稳。系好之后她拍了拍他的胸口,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在满脸还没擦干净的血痕映衬下显得有些违和,但又格外真实。
  “你回乾元宫吧。外面还有一堆朝臣等着你,封宫这么大的事,前朝肯定已经炸锅了。你在这里待太久,外面的人会以为皇后受了多重的伤。”
  “让他们以为。”萧叙宸说,“他们越慌,越容易露出马脚。”
  江澹宁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前朝的应对之策了。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一颗心能同时挂在好几件事上,每一件都挂在最关键的位置。
  “去吧。”她说,“晚上来暖阁吃饭。安安今天学了一句新的话,说要‘给父皇一个惊喜’。”
  萧叙宸听到“安安”两个字,眉宇之间的冷意终于化开了一点。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她的皮肤时停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谁敢动你们,我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门开的一瞬间,殿外的喧嚣和脚步声重新涌进来,他的背影在那些声音里重新变得挺拔而冷硬,仿佛刚才在东次间里那个抱着她说“魂都快飞了”的人,是另一个人。
  江澹宁站在东次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抱琴的血。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云栖,”她朝门外喊了一声,“打水来。然后去请月昭仪——就说本宫请她来东次间喝茶。”
  窗外,苏含光的禁军已经把凤仪宫围得铁桶一般。阳光照在禁军的刀鞘上,反射出一排雪亮的光斑,在廊下的青砖地上缓缓移动。
  搜宫的动静,才刚刚开始。
  云栖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的时候,江澹宁正坐在炕沿上,把那件沾了血的缂丝袍子脱下来搭在一边。她只穿着中衣,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云栖拧了帕子递过去,江澹宁接过来擦脸上的血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上的灰。
  “娘娘,”云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月昭仪方才回去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都不见。奴婢让人去请,她的宫女出来回话说月昭仪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改日再来请安。”
  江澹宁擦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帕子丢回铜盆里,水花溅了几滴在炕桌上。“她是怕过病气给我,还是怕我吃了她?”
  “娘娘,要不要奴婢亲自去一趟?”
  “不用。”江澹宁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了一件家常的素面褙子披上,一边系衣带一边说,“她不敢来见我,我去见她。”
  “娘娘——”云栖面露难色,“陛下刚才说了,您去见月昭仪得让赵统领带人跟着。”
  “那就让他跟着。”江澹宁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散下来的碎发抿到耳后,用一根银簪随意绾了个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色不算好,眼下一片淡青,但眼神很亮,是那种把所有线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只等着验证最后一步的亮。“但我进去跟她说话的时候,外面的人不许靠太近。她现在的状态,多一个人听到她说话,她就多一分不敢开口。”
  云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江澹宁到月昭仪住的丽景宫时,天色已经过了午时。赵恒带着八个禁军侍卫守在丽景宫外面,刀都没出鞘,但站的位置很讲究——正门两个,后窗两个,东西角门各两个,把整座丽景宫围得严严实实。赵恒本人亲自守在正殿门口,看到江澹宁过来,抱拳行了一礼,什么都没问,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丽景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一个个脸色发白,显然已经被这阵仗吓得不轻。月昭仪的贴身宫女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抖:“启禀皇后娘娘,昭仪娘娘她……她真的身子不适,已经躺下了……”
  “躺下了就起来。”江澹宁脚步没停,径直往寝殿走,“本宫等她。”
  寝殿的门虚掩着,江澹宁推门进去的时候,殿里光线很暗,窗帘全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在地砖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条。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久不通风的气味,混着某种药草的味道——不是安神的,是提神的,像是有人拼命想让自己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