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禁军换岗的脚步声在暮色中整齐地响了起来。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琉璃瓦上,像是给整座凤仪宫镀了一层铁锈般的红光。
  搜宫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江澹宁没有等到天亮。
  子时刚过,赵恒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不是韩通落网的消息,而是萧叙渊动了。
  “禀娘娘,”来报信的是一个禁军队长,甲胄上还沾着夜露,单膝跪在东暖阁外间,语速极快,“酉时末,有人持惠王府的令牌从西角门出宫,被值守的禁军拦下盘查。那人说奉惠王之命出宫给府里传话,但盘查时发现他怀里藏了一封密信。”
  江澹宁本来已经散了发髻准备歇下,听到这句话重新坐直了身子。她只披了一件中衣,云栖赶紧拿了一件大氅给她裹上。“信上写了什么?”
  “密信是用匈奴文写的,末将看不懂。但送信的人招了——他说他是惠王府的长史官,姓吴,今天下午惠王让他进宫给一位‘旧相识’送一样东西,就是这封信。末将问他送给谁,他说他也不知道,只说惠王交代他到内宫北角门第三棵槐树下的石墩子底下等人来取。”
  内宫北角门。韩通蹭掉铜扣的地方。
  江澹宁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人呢?”
  “吴长史已经被赵统领押起来了,密信也封存了。赵统领让末将来请示娘娘——这件事要不要即刻禀报陛下?”
  “陛下今晚在乾元宫批折子,这会儿应该还没歇下。”江澹宁站起来,把大氅的系带系好,“你去告诉赵恒,密信不要动,吴长史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触。我亲自去乾元宫。”
  她换衣裳的速度很快,云栖刚把她的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她就已经系好了褙子的衣带。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间——安安和元琤都睡得很沉,元琮房里也没有动静。云袖站在暖阁门口,对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这里有她守着。
  夜色很沉。正月末的风刮在脸上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太液池方向飘过来的水汽混着御花园里早梅的冷香,在宫道上织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江澹宁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云栖和两个提灯的太监,脚步声在寂静的宫墙之间回荡。远处禁军巡逻的火把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一排沉默的星辰。
  乾元宫的灯果然还亮着。萧叙宸批折子的时候不喜欢太多人在跟前伺候,殿里只留了苏含光一个。江澹宁进去的时候,萧叙宸正伏在案上,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抬头看到她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笔,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了?”
  江澹宁没有寒暄,直接把赵恒拦截到惠王府密信的事说了。萧叙宸听完之后,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江澹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在压着情绪。
  “苏含光,”他侧头吩咐,“去把赵恒和那封密信一起带过来。走东角门,不要惊动其他人。”
  苏含光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萧叙宸走到案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她,然后靠在案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垂下眼睫的样子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猛兽,在黑暗中静静嗅着风里的气味。
  “他在抢时间。”萧叙宸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封了后宫,他出不了宫,他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他派吴长史送密信,说明他跟宫里的某个人断了联系,急着重新搭上线。这个人就是韩通。”
  “韩通躲在宫里出不去,萧叙渊在外面联系不上他。”江澹宁接过话头,“但现在他派人送信被我们截了,他就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韩通。他会更加急切地想要在韩通落网之前解决掉他。”
  “所以韩通活不了太久。”萧叙宸说,“要么落在我们手里,要么死在萧叙渊手里。从现在到明天天黑,是最后的时间窗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江澹宁听得出来他在心里已经把所有的时间线全部理清楚了。他不是在猜测,他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现实。
  赵恒来得很快。他身上的甲胄没来得及卸,靴子上还沾着夜露和泥渍,手里捧着一个封了火漆的木匣子。苏全在他身后把殿门重新关好,自己守在门外。
  “陛下,娘娘。”赵恒单膝行礼,把木匣子呈上来,“密信在此,末将不敢擅动。”
  萧叙宸接过木匣,验了火漆完好,然后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来,上面写满了匈奴文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是男人的笔迹。萧叙宸看了几行,眉心皱了起来。
  “写的什么?”江澹宁问。
  萧叙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冷静了,而是一种被压到极点的冷怒。他把羊皮纸递给她,说:“你也能看懂一部分——上面用的匈奴文不算生僻。”
  江澹宁接过羊皮纸。她的匈奴文是嫁给萧叙宸之后才开始学的,算不上精通,但日常的书信能读个大概。她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微微发凉。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足以致命。
  第一,提醒收信人凤仪宫已经被围,水源和食物已经被控制,最多还能撑两天。第二,指定了下一个接头地点——冷宫枯井旁边的废弃佛堂,约定了时间和暗号。第三,要求收信人在明天天黑之前,务必找到机会解决掉“那个人”,以绝后患。
  “那个人”是谁,信上没有明说,但江澹宁心里清楚——是月昭仪。
  萧叙渊不仅要灭韩通的口,还要灭月昭仪的口。他在信里用的是“清理”这个词,就像是在说一件需要处理的杂物,不带任何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