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月昭仪都不放过。”江澹宁把羊皮纸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寒意,“月昭仪替他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他给她的回报就是这两个字——‘清理’。”
“在他的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是可以丢弃的。”萧叙宸说,“韩通是,抱琴是,月昭仪也是。”
赵恒听完,脸色也变了:“陛下,娘娘,冷宫废弃佛堂末将知道那个地方。那里挨着北角门,周围全是荒草和破屋,极易藏人。末将这就带人去埋伏。”
“不急。”萧叙宸抬起手制止了他,“这封信是萧叙渊写给韩通的,但韩通还没有看到这封信。信上的内容,目前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他把羊皮纸重新叠好,放回木匣子里,“吴长史招供的时候说的是把信放在槐树下的石墩子底下等人来取。也就是说,韩通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更不知道我们已经截获了这封信。”
“陛下的意思是——”赵恒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封信?”
“不是利用这封信。”江澹宁忽然开口了,她的目光从羊皮纸上移开,落在萧叙宸脸上,两个人的视线在灯火中碰了一下,“是利用这次接头。”
她站起来,走到殿墙边挂着的后宫舆图前面,找到了冷宫废弃佛堂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
“萧叙渊约韩通在废弃佛堂接头,目的不是传递消息,而是派人去那里杀韩通灭口。他不会亲自去,但一定会派一个韩通认识的人去——一个能让韩通放下戒心的人。如果我们先一步控制了废弃佛堂,埋伏在那里,就能当场抓住那个去灭口的人。”她转过身看着萧叙宸,“韩通要活捉,灭口的人也要活捉。两个人一起,就是萧叙渊在后宫安插眼线、杀人灭口的人证。”
萧叙宸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张舆图。“时间呢?萧叙渊在信上约定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明天卯时,天不亮的时候。”江澹宁说,“他选这个时间很讲究——卯时是禁军夜班和白班交接的时辰,守卫最松懈。而且天不亮,冷宫那片区域几乎没有人。”
“那我们就比他更早。”萧叙宸转头对赵恒说,“你亲自带一队人,从现在起就埋伏进废弃佛堂。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不要惊动任何人。卯时之前,所有靠近佛堂的人一律拿下。如果来的是韩通,抓活的。如果来的是别人,也抓活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韩通死。他是钉死萧叙渊最关键的一根钉子。”
赵恒抱拳:“末将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吴长史那边——”
“继续关着。”萧叙宸说,“不要审他,也不要让他知道密信已经被截获。萧叙渊派他送信,现在人没回去,信也没送到,萧叙渊应该已经猜到出事了。吴长史这条线已经废了,但留着他说不定还有用。”
赵恒领命,转身大步出去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灯火在桌案上轻轻跳了一下,萧叙宸的朱笔还搁在半幅没批完的折子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个小点。他靠在案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低声笑了。那个笑很短,短到江澹宁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他。”萧叙宸抬起头,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准备了这么久,安插了这么多棋子,到头来毁在一枚铜扣和一封密信上。他不是不够聪明,他是太急了。他急,是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在他那边。”
江澹宁看着他。灯火下他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睛里最深处的东西。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个在凉州吃了多年风沙的人,那个跟他有着同一个父亲的人,那个喝醉酒后说“坐在他身边那个女人本来应该是我的”的人。
“你不觉得他对你的恨,有些——”江澹宁斟酌了一下措辞,“过于具体了吗?”
萧叙宸转头看她。
“他恨的不只是皇位。”江澹宁说,“他恨的是你拥有的一切。皇位、后宫、孩子,甚至包括——”她没有说下去,但萧叙宸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太液池冬天不结冰的那一片水。
“他想要的东西很多。”萧叙宸说,“但他能拿到的,一样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江澹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这个男人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提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萧叙渊是什么样的人,也比谁都清楚接下来要怎么收网。
“我回凤仪宫了。”她说,“卯时之前,我还得安排一件事。”
“什么事?”
“月昭仪。”江澹宁说,“萧叙渊要灭她的口,说明她知道的东西比今天告诉我的还要多。我得再去见她一次——不是审问,是让她明白,她现在唯一能活命的路,就是跟我们站在一起。”
萧叙宸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有些意外的话:“如果她愿意站出来指认萧叙渊,我可以考虑在定罪的时候,对她的处置从宽。”
“从宽到什么程度?”
“免死。”萧叙宸说,“她虽罪不至死,但也确实被萧叙渊胁迫参与了许多事。按大燕律法,她至少要被废黜、打入冷宫。但如果她愿意指认萧叙渊并出堂作证——我可以留她一条命。”
江澹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在这座后宫里,免死已经是最仁慈的许诺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萧叙宸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澹宁。”
她回过头。
他站在灯影里,身形被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挺拔而孤独的轮廓。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卯时过后,这件事就会有结果。不管结果是什么,你跟孩子今天夜里都待在自己殿里,不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