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点了点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已经是丑时末了。她没有睡,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带着云栖去了丽景宫。丽景宫外面赵恒的禁军还守着,看到皇后这个时辰过来,值守的侍卫都吃了一惊,但没有人多问。
月昭仪也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裹着江澹宁留给她的那件披风,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听到门响的时候身体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但看到进来的人是江澹宁,眼神里的恐惧反而褪下去了一些。
“娘娘——”她站起来要行礼,被江澹宁按住了。
“本宫长话短说。”江澹宁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很平静,“萧叙渊派人送了一封密信进宫,信上要求收信人在明天天黑之前灭你的口。”
月昭仪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气音。
“所以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江澹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明天,等一切结束之后,你要在陛下面前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说出来。你是谁胁迫的,他让你做了什么,他把柄是什么——全部,没有隐瞒。”
月昭仪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她没有像白天那样崩溃。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的语气说:“臣妾说。臣妾全都说。”
“还有一件事。”江澹宁说,“抱琴在账册上记的那些符号——圈和横杠,是什么意思?”
月昭仪愣了一下,然后说:“圈是消息,横杠是执行。圈里的字是消息的内容,横杠下的日期是执行的时间。臣妾在抱琴那里见过几次,她每次记东西都是这个格式。”
“那‘灯笼’呢?腊月十九那一行旁边的‘灯笼’标记是什么意思?”
月昭仪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披风的边缘,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那盏兔子灯笼……是臣妾放到六皇子暖阁门口的。”
江澹宁的呼吸顿了一息。
“那天臣妾去凤仪宫请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灯笼放在了暖阁门口。”月昭仪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是萧叙渊让抱琴传话,说必须在腊月十九那天让六皇子提上那盏灯笼。臣妾不知道那盏灯笼有什么问题,臣妾只是照做了……后来臣妾听说六皇子在御花园里差点被一群太监冲撞,是那盏灯笼让侍卫认出了他的身份。臣妾当时还以为那盏灯笼是保护他的……后来才知道,那天如果侍卫没有及时赶到,六皇子就会被推下假山。”
她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江澹宁闭上眼睛。她记得那天——腊月十九,元琮提着小兔子灯笼去了御花园,那是他病愈后第一次出门。她当时看到元琮手里提着那盏灯笼,觉得那灯笼看起来不是什么稀罕物,以为是宫里谁做了送给他的,没有放在心上。她不知道那盏灯笼背后是这样一个安排。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萧叙宸。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不想告诉他,因为事情没有真正调查清楚——如果萧叙宸得知月昭仪也参与了对元琮不利的事,他应该不会放过她。但月昭仪是被胁迫的,而且她说的应该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那盏灯笼的真正用途。
“那件事,你等明天跟陛下说的时候,暂且不提。”江澹宁睁开眼睛,“不是让你永远瞒着,是时机未到。”
月昭仪含着泪点了点头。
江澹宁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月昭仪裹着她那件披风坐在床沿上,瘦小得像一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鸟。但她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那种空白的恐惧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江澹宁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微微发灰。卯时就要到了。
冷宫废弃佛堂的伏击,部署得无声无息。
赵恒亲自挑了十二个人,都是从禁军内卫里选出来的好手。所有人穿便服,不披甲,靴底裹了棉布,走起路来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们分成三组——佛堂里面蹲守四人,佛堂后面的枯井旁埋伏四人,佛堂外的荒草丛里隐蔽四人。赵恒自己守在佛堂里面,背靠着那尊掉了半边脸的泥塑菩萨,手里握着一把出了鞘的短刀,刀身上没有反光,因为他提前用炭灰抹了一遍。
卯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冷宫这片区域是后宫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偶尔巡逻的禁军,几乎没有人会来。废弃的佛堂更是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个大洞,碎瓦掉了一地,香案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蜘蛛网从房梁一直挂到地上。
赵恒蹲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放得很慢很匀,耳朵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风声、枯枝被风吹断的脆响、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赵恒听得很清楚——一个人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落地很轻,是练家子。另一个人跟在后面,步伐略重,呼吸急促,应该是不常走夜路的人。两个人从佛堂后面的小路绕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
“韩百户,请。”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是太监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腐朽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响亮。一个高大的人影走进来,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赵恒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身材魁梧,肩膀很宽,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侧身,是军人的姿态。韩通。
他身后跟着一个太监,年纪不大,穿着普通的青灰色袍子。赵恒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太监——是在乾元宫当差的小太监,叫小禄子,平时负责洒扫院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