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凤仪宫。明天,胡德茂进京。明天,铁匣子会被打开。明天,前朝的攻防战会正式打响。
明天的仗,明天再打。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床边,解了外袍,散了发髻,躺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翻来覆去,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复盘所有的细节。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了一片安静而深沉的黑暗里。
凤仪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剩下廊下的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整座后宫都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安静不是结束,而是一种蓄势——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安静,空气里已经能嗅到雨水的气息,只是还没有落下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一辆青布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车里的老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头顶稀疏的星辰,然后对车夫说:“再快一点。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京城的城墙。”
胡德茂的马车是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京城的。
正月二十九,天色将暗未暗,城门楼子上已经挂起了灯笼。青布马车从崇文门入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守城的兵卒核验了文书之后不敢怠慢,派了两个人骑马在前面引路,一路护送着马车穿过朱雀大街,直奔皇宫。
江澹宁是在凤仪宫接到消息的。她正在用晚膳,云栖从外面快步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更衣。去乾元宫。”
她到乾元宫的时候,胡德茂已经在偏殿里等着了。
偏殿里点了八盏灯,照得满室通明。萧叙宸坐在上首,苏含光侍立在侧。胡德茂站在殿中央,正在行礼——他年纪大了,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但脊背挺得笔直,一丝不苟地行完了全套面圣的礼数。
江澹宁站在偏殿门口,看清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叔外公。
他约莫七十岁出头,身材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竹簪绾在头顶,一丝不乱。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阅尽世事之后沉淀下来的清明。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深秋的老松,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草民胡德茂,叩见陛下。”
“胡老先生请起。”萧叙宸抬了抬手,语气比平日里接见臣工时多了一分敬重,“苏含光,赐座。”
胡德茂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萧叙宸,落在了殿门口的江澹宁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的瞬间,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江澹宁察觉到了——老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轻轻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他站起来,对她行了一个臣子的礼,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老臣胡德茂,见过皇后娘娘。”
江澹宁走上前去,双手虚扶了一下:“叔外公不必多礼。您是长辈,该是本宫给您行礼才对。”
“君臣之礼不可废。”胡德茂直起腰,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还有一层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他说,“娘娘长得像您母亲。”
这句话让殿里安静了一瞬。
江澹宁看着胡德茂,心里那根从昨夜就开始绷着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关于母亲,关于胡家,关于松鹤花押,关于抱琴,关于那只铁匣子。但此刻不是时候。她只是微微一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萧叙宸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胡德茂,开门见山。
在信上说,愿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皇后的血统作证。朕很感激。但朕想问您一句——您对皇后的母亲,了解多少?”
胡德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对胡氏——对皇后娘娘的母亲,了解不多。但足够为她的血统作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了一些,“因为胡秀芝,不是臣的侄女。”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江澹宁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萧叙宸的眉头皱了起来,苏含光站在旁边,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墨水从笔尖滴下来洇了一小团黑。
“不是侄女?”萧叙宸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什么?”
“她是我女儿。”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
胡德茂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准备了很久、演练了很多遍的旧事。
“臣这一生,娶过一房妻室,生过一个女儿。那是臣在礼部做郎中时候的事了,距今已经四十年。臣的妻子周氏,松江府上海县人,她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孩子保住了,她没保住。臣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到六岁——那六年,臣又当爹又当娘,每天下了衙门就往家跑,给孩子做饭、洗衣、教她认字。她小时候很聪明,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写馆阁体,臣书房里的书,她翻了一遍就能记住大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像是回忆到了什么温暖的画面。但那个笑很快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