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
江澹宁没有直接回答。抱琴的事太复杂,牵连太多,在一切都还没有查清楚之前,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包括太后。她只是说:“一件关于母亲的旧事。”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她活了五十多年,在后宫里待了半辈子,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胡德茂已经在路上了。他致仕之后一直住在松江府,收到京城的消息之后连夜动身,快马加鞭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
江澹宁站起来,对着太后郑重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这一次不是例行公事的礼数,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太后坐在暖榻上,受了她这一礼,然后摆了摆手说:“去吧。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江澹宁从寿安宫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她和云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惠王府的查抄进展、前朝的反应、韩通供词的整理核实、胡德茂进京之后要怎么安排。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线都在往前延伸,而她必须同时拽住所有的线头,一根都不能松。
回到凤仪宫,她先去了偏殿。三个孩子已经睡下了,看着十分的安稳,也让人放心。
她对云袖说了句“辛苦你了”,然后转身回了东暖阁。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云栖就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
“娘娘,苏含光派人送来的——韩通口供的整理稿、惠王府查抄的初步清单,还有一份赵统领从前朝传回来的消息汇总。”
江澹宁接过那叠纸,一盏一盏地翻看。
韩通的口供整理稿比她预想的还要详细。苏含光的笔录做得极其规整,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分门别类,每一条口供后面都标注了与其他证人证词的比对结果。萧叙渊安插在宫里的七名眼线,现在已经有五名落网,剩下的两个——丽景宫原来的掌事宫女和马嬷嬷——前者已经出宫,正在追查下落,后者在浣衣局被抓的时候试图吞金自尽,被赵恒的人及时拦了下来,现在正在审讯。
惠王府的查抄清单足足列了三大页。除了账册、信件、名册之外,还搜出了大量违禁物品——私藏的兵器甲胄、几箱跟匈奴往来的信件、一枚伪造的禁军调兵令牌,还有一只上了锁的铁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还没有打开,赵恒已经派人把铁匣子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乾元宫。
前朝的消息汇总让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兵部左侍郎崔琰被抓之后,兵部衙门里炸了锅,几个跟崔琰关系密切的官员已经主动到都察院投案自首,交代了自己被萧叙渊拉拢的经过。但与此同时,也有另一股势力在暗中活动——几个御史今天下午联名上了一份奏疏,要求彻查“皇后血统一事”,措辞虽然还算克制,但意思很清楚:谣言可以澄清,但必须彻查到底,以正视听。
为首的那个御史叫谢文渊,是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平时以“直言敢谏”著称,在清流中声望很高。江澹宁记得这个人——他当年在江州做过通判,跟她父亲江望之有过一段共事的经历。说不上有什么交情,但也算不上有仇。
谢文渊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跳出来,不太可能是巧合。
她把那份消息汇总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各种信息纷至沓来,像是一团乱麻,但在这团乱麻之中,有一条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萧叙渊的布局,远比她最初以为的要深。他在后宫安插眼线是为了制造混乱,他勾结匈奴是为了积累军事资本,他在前朝拉拢官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人替他说话。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皇位。但如果仅仅是为了皇位,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编造一个关于她血统的谣言?
因为他在为“废后”铺路。
废掉她,才能废掉她的孩子。废掉她的孩子,才能为他自己的野心腾出空间。而“皇后有匈奴血统”这个谣言,就是废后最好的借口——不是因为它是真的,而是因为它足够耸动、足够致命、足够让那些中立观望的人也必须表态。
这个计划,萧叙渊恐怕已经筹备了很多年。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引爆的时机。现在他已经倒了,但他埋下的这颗雷,依然在倒计时。
江澹宁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纸的最上面一页——惠王府查抄清单里的一行字:“铁匣一只,长一尺二寸,宽八寸,高六寸,铜锁完好,未开启。匣面刻有松鹤图案。”
松鹤图案。
又是松鹤。
抱琴那本账册的封面内侧,有一个用淡墨画的松鹤。
胡德茂的私人花押,也是松鹤。
三样东西,三个不同的人,三处不同的地方——一个在凤仪宫搜出来的宫女账册上,一个在致仕多年的礼部侍郎的私人信件上,一个在惠王府密室的铁匣子上。这三者之间如果仅仅是巧合,那这个巧合未免也太精巧了。
她站起来,在暖阁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她停下脚步,对云栖说:“去告诉赵恒,惠王府搜出来的那只铁匣子,暂时不要打开。等叔外公到了,让他看。”
云栖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澹宁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词——“松鹤”、“胡德茂”、“抱琴”、“铁匣子”。她把四个词圈在一起,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问题,也许明天就会有答案。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已经不是被动地拆解萧叙渊的棋局了。她开始主动布自己的棋。
窗外又响起了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火把的光映在琉璃瓦上,依旧是那种铁锈般的红光。但今晚的风已经不像昨夜那么冷了,正月走到了尽头,风里开始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早春的温润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