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明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太后说,“今天下午,内阁首辅周玄龄递了牌子进宫,跟皇帝谈了小半个时辰。他从乾元宫出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我让人去打听了一下——他在皇帝面前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皇后血统一事,虽系谣言,然众口铄金,不可不防。宜请皇后暂避锋芒,或可移居行宫数月,待风波平息后再回宫。’”
江澹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周玄龄是内阁首辅,三朝老臣,在朝堂上一言九鼎。他说出“暂避锋芒”四个字,已经是最温和的表态了。如果换成其他人,恐怕会直接说“废后”。
“皇帝怎么说?”
“皇帝说——”太后的嘴角又浮起那个极淡的笑,“‘朕的皇后,不需要向谣言低头。谁再敢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跟惠王一党同罪。’”
江澹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涩和温热同时涌上来,她不得不用力抿住嘴唇,才没有在太后面前失态。
“他很护着你。”太后看着她的表情,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感慨,“这一点,他像他父皇。先帝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性子——认定了一个人,就护到底,谁来劝都没用。”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话锋一转,“但光靠皇帝护着,不够。你得自己把这件事彻底洗干净。”
“臣妾已经在准备了。”江澹宁说,“臣妾已经让人传信回江南,请江家把族谱和胡家的户籍册送到京城来。另外,臣妾还打算请几位胡家还在世的老人进京,让他们在人前亲口说出臣妾母亲的身世。”
太后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必要的。但还不够。”
江澹宁看着太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还需要一个人。”太后说,“一个在宗室里有分量、在前朝有声望、跟江家和胡家都有渊源的人,站出来公开替你说话。这个人的话,比任何族谱和户籍册都管用。”
江澹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在脑子里把宗室里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都过了一遍——宗正萧叙礼是萧叙宸的人,但他在前朝的影响力有限;几位老王爷年事已高,早就不问政事了;剩下的人在宗室里排得上号的,要么跟萧叙渊关系暧昧,要么就是两面倒的墙头草。
“请太后明示。”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炕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她。信封是拆过的,封口处的火漆已经碎了,上面盖着一个江澹宁不太熟悉的印章——不是宗室的印,也不是内阁的印,而是一个私人的花押,刻的是一株松树和一只鹤。
“这是今天下午送到的。”太后说,“写信的人,是先帝的远亲、你的外叔祖——胡德昌的亲弟弟,胡德茂。”
江澹宁接过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胡德茂这个名字。她只知道胡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外祖父胡德昌生了三个女儿,除此之外,她对胡家的了解少得可怜——原主的母亲从来不在孩子们面前提娘家的事。
她抽出信纸,展开。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
“臣胡德茂,顿首再拜太后陛下。近闻京中有流言,称臣之侄女胡氏(即皇后之母)为匈奴铁弗部公主,荒谬至极。臣兄胡德昌之妻周氏,松江府上海县人,胡氏之生母也。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胡氏血统清白,与匈奴无任何瓜葛。若朝廷需要,臣愿即刻进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作证。”
落款处除了名字和日期之外,还有一行小字:“承平二年致仕,原任礼部右侍郎。”
江澹宁的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小字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骤然点亮了。
礼部右侍郎。正三品。致仕。承平二年是先帝的年号,距今已经快三十年了。也就是说,胡德茂在先帝朝就已经是正三品的礼部堂官,只是早早致仕回了江南,所以朝堂上很多人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但他在吏部的档案里、在礼部的旧档里、在内阁的人情网络里,依然是一个有分量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是胡家的人。他是江澹宁母亲的亲叔叔。他站出来替江澹宁说话,不是出于政治站队,而是出于家族的血缘和名誉。这种立场,在宗室和朝臣看来,比任何官方调查都更有说服力。
“这位叔外公……”江澹宁抬起头看着太后,“臣妾从来不知道他的存在。”
“你母亲没有跟你提过?”太后问。
“没有。”江澹宁沉默了一瞬,“臣妾的母亲从来不提娘家的事。臣妾小时候问过一次,她只是说胡家是做小生意的,没什么好说的。臣妾就再也没有问过。”
“做小生意的。”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大概是怕你们知道胡家出过一个礼部侍郎,会觉得她娘家底子厚,在宫里行事张扬惹祸。又或者——”她顿了一下,“她跟胡家之间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过节。”
江澹宁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手指触到信封上那个松鹤花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抱琴那本账册的封面内侧,也有一个用淡墨画的松鹤图案。
她抬起头看着太后,声音平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太后,叔外公信上这个松鹤花押,是他私人用的?还是胡家通用的?”
“是他私人用的。”太后说,“胡德茂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当年在礼部的时候,因为不参与党争、不结交权贵,被同僚排挤,但他做事滴水不漏,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喜欢画松鹤,说松是气节,鹤是风骨,他自己的书房就叫松鹤堂。这个花押是他自己刻的,只用在私人信件上,连礼部的公文都不用。”
江澹宁的心跳加快了两拍。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太后,臣妾有一件事,可能需要叔外公进京之后当面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