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什么情况?”
  “御膳房的刘安和内务府的周嬷嬷都已经抓了,关在禁军衙门的大牢里,跟韩通和小禄子分开看押。”云栖压低声音说,“赵统领亲自带人去了惠王府,动静很大,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惠王府被封了,府里的人全部收押,一个都没跑掉。还有——兵部左侍郎崔琰也被抓了,是苏含光亲自带人去兵部衙门拿的人,当着满堂官员的面摘了他的官帽。”
  江澹宁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崔琰是正三品的兵部堂官,萧叙宸说抓就抓,没有经过廷议,没有知会内阁,这是雷霆手段。他要的不是程序上的滴水不漏,他要的是速度——在萧叙渊反应过来之前,把他所有的羽翼全部剪干净。
  “前朝那边有动静吗?”
  “有。”云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听说内阁三位阁老已经递了牌子求见陛下,宗人府的宗正也来了。还有——太后身边的嬷嬷来了一趟凤仪宫,说太后请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江澹宁转过身,看着云栖。太后在后宫里存在感不高,从来不插手前朝的事,也从来不跟任何嫔妃走得太近。江澹宁做皇后这些年,跟太后之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婆媳关系——该请安的时候请安,该逢迎的时候逢迎,但私底下几乎没有交心过。
  太后在这个时候让嬷嬷来传话,绝不会只是为了问候她的身体。
  “嬷嬷还说什么了?”
  “没有。只说了那句——太后请您得空了过去一趟。”
  江澹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更衣。去慈宁宫。”
  慈宁宫是整座皇宫里最安静的一处所在。太后喜静,宫里不养猫狗,不种颜色太艳的花,连廊下挂的鸟笼子里也只养了一对灰羽的画眉,叫起来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像下雨。江澹宁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寿安宫门口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照在门前那两棵老柏树上。
  白嬷嬷在宫门口等着,见她来了,行了个礼,什么也没说,直接引着她进了正殿。
  太后坐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只白了鬓角的两缕,脸上的皱纹也不深。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褙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只在腕子上戴了一只成色极普通的白玉镯。她看到江澹宁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脸色不好。”太后的目光在江澹宁脸上停了一瞬,“熬了几夜了?”
  “两夜。”江澹宁没有隐瞒,“昨晚一夜没睡,下午补了一觉,好些了。”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手里的佛珠放在炕桌上,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江澹宁有些意外的话。
  “惠王的事,皇帝处理得很好。”
  江澹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太后叫她来,不会只是为了夸萧叙宸一句。
  果然,太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才有的锐利。
  “韩通在凤仪宫正殿上说,你母亲姓呼延,是匈奴铁弗部的公主。”太后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江澹宁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韩通自己已经承认了,那是萧叙渊编造的谣言。臣妾的母亲姓胡,松江府人士,有族谱和户籍册为证。”
  “我知道。”太后说。
  江澹宁愣了一下。
  太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你母亲叫胡秀芝,松江府华亭县人,胡家老宅在青龙镇,门口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有一棵老槐树。胡家是做绸缎生意的,你外祖父叫胡德昌,生了三个女儿,你母亲排行第二。”
  江澹宁怔怔地看着太后,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惊讶。”太后把佛珠重新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着,“你入宫之前,我就派人去江南查过你的家世。不是针对你——所有入宫的女子,我都会查。当年先帝的后宫出过事,一个妃子隐瞒了娘家跟叛臣的关系入了宫,后来差点酿成大祸。从那以后,每一届秀女的底细我都会查,你也不例外。”
  她顿了顿,看着江澹宁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很淡的柔和。“所以韩通那句话一说出来,我就知道是假的。你母亲跟匈奴铁弗部没有任何关系,她的娘家清清白白,八代都是正经的江南百姓。”
  江澹宁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得多。“臣妾谢太后明察。”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谢我。”太后把佛珠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江澹宁的眼睛,“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朝野。韩通在凤仪宫正殿上说的话,虽然当场就被你驳了回去,但殿里那么多嫔妃、宫女、太监,总有人会把话传出去。不出三天,‘皇后有匈奴血统’这个谣言就会在前朝传开。你用族谱和户籍册可以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但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她停了一拍,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有些人,不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这个谣言能不能拿来当武器。”
  江澹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妾明白。萧叙渊编这个谣言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在朝堂上制造分裂。只要有人愿意相信这个谣言,他们就会拿它来攻击臣妾,进而攻击臣妾所出的皇子。只要有人开始质疑四皇子和六皇子的血统,立储的事就会被无限期搁置。萧叙渊就算倒了,他种下的这颗种子也会继续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