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垂下眼睫,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我母亲姓胡。她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嫁妆里有一匹她亲手织的绸子,上面绣的是江南的柳树和燕子。那匹绸子现在还在江家老宅的库房里收着。铁弗部的公主不会织江南的柳树。”
萧叙宸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叙渊不会知道这些。”江澹宁说,“他只查到了我母亲姓胡,就把‘胡’改成了‘呼延’。因为他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一个能攻击我的武器。就像你说的——他编这个谎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搅浑水。只要水够浑,就会有人开始怀疑。只要有人开始怀疑,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现在水已经不浑了。”萧叙宸说,“韩通的供词、月昭仪的证词、那封密信、小禄子、刘安、周嬷嬷——这些人的口供全部合在一起,就是萧叙渊的罪证。他安插眼线、谋害皇嗣、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这四条大罪,每一条都够他死一次。他编的那个关于你血统的谣言,在这些铁证面前,不值一提。”
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他说。
“什么?”
“去睡一觉。”萧叙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你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宗室那边很快会收到消息,朝臣那边也会有人跳出来替萧叙渊说话。你要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一切。”
江澹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带着锋利棱角的冷笑,而是一种疲倦但真实的、从嘴角蔓延到眼底的笑。
“你呢?你也没睡。”
“我不一样。”萧叙宸说,“我是皇帝。皇帝不睡觉是应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江澹宁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她没有再坚持,由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正殿。
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凤仪宫的院子里,禁军已经撤了一部分,但还有两队人守在宫门和各个角落。赵恒的副手正在跟几个太监交代什么事情,看到帝后出来,所有人都停下来行礼。萧叙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牵着江澹宁穿过回廊,走进了东暖阁。
他把暖阁的门关好,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线暗下来。然后他看着她脱了外袍、散了发髻、躺到床上,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暖阁,把门带上。
云栖守在门外,萧叙宸对她说了一句:“让她睡到自然醒。天塌下来也不要叫醒她。”
云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萧叙宸转身朝乾元宫走去。他的步伐很快,衣摆在身后带起一阵风。苏含光已经在乾元宫门口等着了,手里捧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口供笔录,看到萧叙宸过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禀报了几句。
萧叙宸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接下来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锋利。
“传朕旨意。惠王萧叙渊,即刻锁拿,押入天牢。惠王府一应人等,全部收押,府邸查封。所有涉案官员,按韩通提供的名单逐个缉拿,不许漏掉一个。”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又补了一句,“派禁军去惠王府的时候,动静大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到——朕不是在查案,朕是在收网。”
同一时刻,丽景宫。
赵恒亲自带了一队禁军在丽景宫里搜查。月昭仪站在院子里,裹着江澹宁给她的那件披风,看着禁军们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翻找。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像是一个局外人。
半个时辰后,一个禁军队长从丽景宫后院的柴房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赵统领,找到了!”
赵恒接过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几块匈奴样式的金饰、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还有一卷羊皮纸,展开来,是一张凉州边境的军事布防图,上面标注了好几个关隘的兵力部署——不是大燕的布防,而是匈奴的。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印的是匈奴铁弗部的图腾。
赵恒把箱子合上,对身边的副手说:“把这个箱子原封不动地送到乾元宫。所有人证物证,今天之内必须全部汇总到一起。”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天色。正月末的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明晃晃的日光照在丽景宫残破的琉璃瓦上,也照在凤仪宫紧闭的暖阁窗棂上。
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凤仪宫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江澹宁醒来时,暖阁里光线昏沉,一时间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她躺在那里没动,盯着帐顶绣着的凤尾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身。这一觉睡了整整三个多时辰,脑子里那种被绷到极限的钝痛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空。
云栖听到动静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见她醒了,眼眶先红了一圈,嘴上却不说什么,只是把茶递过去,然后蹲下来替她穿鞋。
“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云栖说,“陛下派人来问过两次,知道您还睡着,没让叫。四殿下去读书了,公主和六殿下在偏殿玩。云袖一直守在他们跟前,寸步没离。”
江澹宁点了点头,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空落落的虚寒驱散了一些。她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里的凤仪宫很安静,院子里巡逻的禁军还在,但人数已经比昨日少了一半,气氛也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