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是在浣衣局当差的嬷嬷,姓马,负责各宫衣裳的收发,能从衣裳的数量和频次判断各宫主子的动向。
  他在前朝勾结的官员至少有十几个,韩通能说出名字的有七个。其中级别最高的是兵部左侍郎崔琰,级别最低的是京兆府的一个七品推官。
  这些人的把柄都被萧叙渊捏在手里——要么是贪墨,要么是私德有亏,要么是家人犯过事被萧叙渊拿住了证据。萧叙渊就是用这些把柄,一个一个地把这些人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他跟匈奴各部的联系更是触目惊心。凉州前线的几次“小规模冲突”,实际上是他跟匈奴铁弗部残部之间做的交易——匈奴人给他送马匹和情报,他给匈奴人留下一条安全的通道,让他们绕过凉州防线去劫掠西边的几个小部落。这些交易全部被伪装成了边境摩擦,上报朝廷的军报里写的都是“击退来犯之敌,斩首若干”,但实际上死的都是边境的无辜百姓,被冒领军功。
  韩通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声音从沙哑变得越来越虚弱,但他的逻辑很清晰,时间、地点、人物,每一条都说得有头有尾。苏含光在旁边奋笔疾书,把这些口供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赵恒站在殿门口,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是禁军统领,韩通说的那些在宫里安插眼线的细节,每一条都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他这个禁军统领,竟然让这么多眼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了这么久。
  殿里的嫔妃们听到后面已经没有人敢交头接耳了。安妃的脸色白得像纸,她身旁的霍敏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就没有松开过。
  孟嫔跪在角落里,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韩通,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柳棠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浑然不觉。
  月昭仪站在最后面,当韩通说到丽景宫原来的掌事宫女在宫里藏了一批东西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摔倒。
  江澹宁重新坐回了凤椅上,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再打断韩通,也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她只是在韩通说到某些关键节点的时候,在脑子里默默地跟月昭仪的供词做比对。两个人的供词在大多数地方都能对上,但也有一些细节对不上——这不是问题,因为月昭仪说的是她从抱琴那里得到的信息,韩通说的是他从萧叙渊那里直接得到的信息,两条线来源不同,有些出入是正常的。真正关键的部分,两条线互相印证,严丝合缝。
  等到韩通把所有能说的都说完,已经是巳时了。太阳升得很高,殿里的光线从清晨的灰白变成了明亮的金黄,照在地砖上,把那些砖缝里残留的血痕照得格外清晰。
  萧叙宸站起来,走到韩通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招的这些,朕会一件一件查实。如果属实,你的家人可以活命。如果有半句虚言——”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草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韩通伏在地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草民只有一个请求——求陛下尽快派人去凉州,把草民的家人接到安全的地方。惠王一旦知道草民被抓,一定会派人去凉州灭他们的口。”
  萧叙宸对赵恒点了一下头。赵恒会意,转身出去安排八百里加急送信去凉州。
  然后萧叙宸转过身,面对着殿里所有的嫔妃。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今天在这殿里听到的所有事,出殿之后,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们身边的宫女太监、你们的家人、你们最亲近的人。这是朕的旨意,不是劝告。违者——以泄密通敌论处。”
  嫔妃们齐刷刷地跪下,齐声应道:“臣妾/嫔妾遵旨。”
  萧叙宸点了点头,然后对苏含光说:“把韩通和小禄子分别关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把御膳房的刘安和内务府的周嬷嬷立刻抓起来,一并关押审讯。通知赵恒,派人去惠王府抓冯先生和所有参与此事的幕僚。另派一队人查抄丽景宫,把丽景宫原来的掌事宫女藏的那批东西找出来。”
  苏含光一一记下,转身快步出去了。
  殿里的人都散了。嫔妃们在宫女的搀扶下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急,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月昭仪走在最后,经过江澹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行了个万福礼,然后低着头走了。
  正殿里只剩下萧叙宸和江澹宁两个人。
  阳光从殿门和窗户里涌进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亮亮堂堂。香炉里的沉水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里升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就消散了。廊下的铁马还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萧叙宸走到江澹宁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坐在凤椅上,脸上的胭脂还明艳着,但眼底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一夜没睡,加上刚才那一场将近两个时辰的对峙,她的精力已经耗到了极限。但她坐在那里的姿势依旧端正,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依旧安稳地交叠在膝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冰的。
  “你母亲的事,”他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江澹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相信江家的族谱,也不是因为我派人查过。”萧叙宸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因为我知道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你不可能是他说的那种来历。就算全天下的证据都指向你,我也只信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