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问了五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具体。韩通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了彻底的茫然。
“草民……草民不知道。”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这些都是惠王告诉草民的,草民只是如实转述——”
“萧叙渊告诉你?”江澹宁的笑意没有收,但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萧叙渊一个在凉州戍边的武将,他是怎么知道本宫母亲的身世的?他在江南安插了眼线?还是他找人去查过江家的族谱?”
她顿了顿,微微偏头,目光从韩通身上扫到殿门口,扫过殿里所有嫔妃的脸,“诸位大概不知道,本宫的母亲姓胡,江南松江府人士,胡家在松江府是有族谱的,往上能追溯八代,每一代都有婚丧嫁娶的记录。胡家祖上是做丝绸生意的,太祖父那一辈还捐过一个从七品的小官。铁弗部的公主?萧叙渊编故事的时候,大概是觉得‘胡’和‘呼延’听起来差不多,随便改个字就能拿来当刀使。”
她站起来,走到韩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身量不算高,但这一刻她站在跪着的韩通面前,投下的影子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本宫再问你一个问题。萧叙渊告诉你这些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看过任何证据?一封书信?一件信物?一个能证明本宫母亲身世的人证?”
韩通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挤出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证据的事,你就敢在凤仪宫正殿上当着陛下和满宫嫔妃的面说出来?”江澹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但很快又压了回去,恢复成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你是萧叙渊的心腹,替他做了那么多事,你应该知道他最擅长什么——他最擅长的就是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互相猜忌。”
“他在凉州待了那么多年,跟匈奴人打过仗也做过交易,他当然知道铁弗部的王族姓呼延。他只需要把本宫母亲的姓氏改一个字,‘胡’变成‘呼延’,一个江南丝绸商人的女儿就变成了草原上的公主。听起来多像真的?越荒唐的谎言,越容易让人相信,因为普通人会觉得——这么离谱的事,如果没有根据,谁敢乱说?”
她转过身,面对着殿里所有的嫔妃,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宫今天在这里说清楚——本宫的母亲姓胡,古月胡,松江府人士,跟匈奴铁弗部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江家的族谱可以作证,松江府的户籍册可以作证,胡家还在世的亲戚也可以作证。如果有人不信,陛下随时可以派人去江南查。三天之内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重新面对韩通,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怒意的冷。
“萧叙渊编这个谎言的目的,你想过没有?他说本宫有匈奴血统,那本宫生的孩子——四皇子、六皇子、三公主——他们身上就也流着匈奴的血。匈奴是敌国,一个身上流着敌国血统的皇子,不可能被立为太子。一个身上流着敌国血统的皇后,不可能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不需要真的找到证据,他只需要把这个谣言散布出去,让朝臣猜忌、让宗室生疑、让后宫内斗。谣言这种东西,就算最后被证明是假的,中间造成的伤害也已经是真的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重新面对韩通,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怒意的冷。
“韩通,”她说,“你替他卖命,他要你的命。你替他传谣,他连证据都没给你准备。你被他当刀使了一辈子,到头来他在信上写的那两个字——‘清理’——你还没想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韩通跪在地上,额头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在砖缝里。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击溃之后的空白。他在凉州军营里待了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敌人,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她不用刀,不用刑,只用逻辑和事实,就把他带来的那条最致命的指控拆解成了一地碎片。
他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草民……被人利用了。”
萧叙宸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种平稳背后压着的怒火——不是针对韩通,而是针对那个远在宫墙之外的弟弟。
“韩通,朕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萧叙渊在宫里安插的眼线、他在前朝勾结的官员、他跟匈奴各部的私下来往、他所有的计划和部署。你交代得越彻底,朕给你的处置就会越宽容。”他顿了顿,“朕说宽容,不是免死。你手上沾了血,免不了死。但你的家人——你在凉州的妻儿,朕可以不动他们。你如果不交代,或者有所隐瞒,那就不一定了。”
韩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在凉州有家人——一个妻子,一个九岁的儿子,还有一个年迈的老母。这些他在被派进宫里执行任务之前,萧叙渊都替他安排好了,说是保护,实则是人质。现在萧叙渊要杀他灭口,他的家人恐怕也已经被列在了“清理”名单上。
“草民……愿招。”他伏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砖地上,“草民全都招。”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韩通的口供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剖开了萧叙渊这些年在暗处布下的所有网络。
他在后宫安插的眼线不止抱琴、刘安、周嬷嬷和小禄子四个人。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一个是丽景宫原来的掌事宫女,已经在去年秋天因病出宫了,但她出宫之前在丽景宫里藏了一批东西,具体藏在哪里韩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