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天仙子是匈奴草原上野生的,毒性比中原的天仙子强得多,毒发更快。他让冯先生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腊月十六那天动手,因为那天是四皇子和太平公主的生辰宴,各宫的人都会到凤仪宫来,人多眼杂,最容易下手。具体的执行是抱琴和刘安配合完成的——刘安在太平公主的寿桃上抹了天仙子粉末,抱琴把东西送来。”
江澹宁的手指在凤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她查了这么久的天仙子下毒手法,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完整的答案。
“刘安在哪里?”萧叙宸的声音冷了下来。
“应该还在御膳房。”韩通说,“惠王没有让他撤,因为上次投毒成功之后,刘安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不会有人查到他。”
萧叙宸侧头看了赵恒一眼。赵恒立刻会意,转身出去安排人去御膳房抓人。
“还有一件事。”萧叙宸看着韩通,“去年腊月十九,六皇子在御花园里遭遇的那次‘意外’,是萧叙渊安排的?”
“是。”韩通说,“惠王原本的计划是趁六皇子病愈后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制造一场意外——假山上的石头被提前松动了,御花园的池子边上的护栏也被锯开了一半。”
“只要六皇子靠近那些地方,就会出事。但那天六皇子身边多了几个凤仪宫的侍卫,还提了一盏特别显眼的兔子灯笼。御花园里人多,侍卫们认出灯笼就知道是六皇子,一直跟在旁边保护,没让意外发生。惠王后来查了那盏灯笼的来源,说是月昭仪放在凤仪宫的。他觉得这件事是月昭仪故意坏他的事,从那以后就开始对她起了疑心。”
月昭仪站在角落里,听到这里,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宫女赶紧扶住了她。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的嘴角却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终于明白了,她以为她帮萧叙渊做了很多事,原来到头来萧叙渊真正感谢她的方式,就是猜疑和灭口。
“惠王为什么要针对四皇子、六皇子和太平公主?”萧叙宸问。
韩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萧叙宸,说了一句让殿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因为惠王认为,陛下的孩子里流着匈奴血统的,不配做大燕的太子。”
殿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到能听到殿外廊下铁马被风吹动的每一声脆响。
江澹宁的目光陡然转冷。这是她今天早上入座以来,第一次变了脸色。
“匈奴血统?”萧叙宸的声音反而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耳语,但那种低比任何高声都更有压迫力,“朕的皇后出身江南,祖上世代簪缨,跟匈奴没有半点关系。萧叙渊这个说法,是冲着谁去的?”
韩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惠王说的是……皇后娘娘的血统。”
殿里又静了一瞬。然后安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韩通。她身旁的霍敏几乎是同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萧叙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一丝平静。“皇后?江家世代为官,是地地道道的中原人。萧叙渊说她有匈奴血统,证据何在?”
韩通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惠王说……皇后娘娘的母亲……也就是江大人的妻子……本姓呼延,是匈奴铁弗部的公主。”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里,激起的波澜让殿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呼延。”
萧叙宸把这个姓氏在唇齿间碾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他没有看韩通,也没有看殿里任何人,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凤椅上的江澹宁。
江澹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镇定,不是惊愕,不是愤怒——是没有表情。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除此之外,她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骤然冻住的雕塑。晨光从殿门涌进来,照在她正红色的缂丝袍子上,照在她鬓角那支银簪上,也照在她眼底那两团一夜未眠积下的青黑上。
她在想一件事。
原主的母亲。江夫人。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温声细语、永远穿着素色衣裳、永远在佛堂里一跪就是一下午的女人。那个从来不提娘家、不提过往、不提自己年轻时任何事的女人。那个在原主来京城前夜坐在她床沿上,握着她的手说“到了宫里,凡事要忍,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的女人。
原主的母亲姓胡。
但“胡”和“呼延”,在口耳相传的官话里,只有一音之差。
殿里的寂静持续了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天。嫔妃们的目光在江澹宁和韩通之间来回游移,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屏住呼吸,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安妃站在左侧首位,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那句“匈奴血统”带来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看着江澹宁,眉头微微皱着,但眼神里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审慎的等待——她在等江澹宁开口。
然后江澹宁笑了。
她笑得不大,但很清晰,是那种听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笑话之后不紧不慢的笑。她松开交叠的双手,右手搭在凤椅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檀木响。
“韩通,”她开口了,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天早上的天气,“你说本宫的母亲是匈奴铁弗部的公主。那本宫问你——铁弗部是哪一年被灭的?灭在谁手里?铁弗部的王庭在什么地方?铁弗部跟匈奴其他各部之间是什么关系?铁弗部的王族姓氏除了呼延之外还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