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旁边的龙椅上坐下，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上战场之前都喜欢涂红妆？”
“对。”江澹宁目不斜视，嘴角也浮起一个跟他一样的笑，“吓人。”
萧叙宸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面对着正殿的大门，脸上的表情在转头的过程中完成了转换——从私密的温柔变成了公开的冷肃。他看着殿外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铁砧上的锤子。
“带上来。”
韩通被押进来的时候，殿里的嫔妃们已经在两侧站好了。她们是临时被召集来的，一个个面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茫然，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安妃站在左侧首位，霍敏依旧护在她身前。孟嫔跪在右侧角落里，她已经哭了好几天，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整个人瘦了一圈。柳棠站在一群低位分嫔妃中间，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直。月昭仪站在最后面，裹着江澹宁给她的那件披风，头低着，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韩通的手脚都戴着镣铐，走路的时候铁链拖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被押到正殿中央，两个侍卫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他挣扎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萧叙宸，然后又低下头。
小禄子被押进来的时候状态更差。他的手腕被赵恒挑了一刀，虽然包扎过了，但血还是从白布渗出来，洇出一个小红点。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萧叙宸没有跟他废话。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苏全把那个封了火漆的木匣子捧上来，打开，取出里面的羊皮纸密信，展开来举到小禄子面前。
“这封信，是萧叙渊让你送给韩通的。”萧叙宸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殿里所有人的耳朵里，“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告诉韩通凤仪宫已经被围，让他换一个藏身之处。第二，约定卯时在冷宫废弃佛堂接头。第三，要求韩通在天黑之前替萧叙渊杀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从小禄子身上移到殿内所有嫔妃身上，“杀谁？信上没有明说。但朕知道是谁——是月昭仪。”
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站在最后的月昭仪。月昭仪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倒。她咬着嘴唇，把脊背挺得更直了，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
“小禄子，”萧叙宸收回目光，落在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小禄子身上，“朕问你——这封信，是不是惠王让你送给韩通的？”
小禄子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赵恒在旁边把刀柄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小禄子浑身一抖，终于开口了：“是……是惠王……”
“你是惠王的人？”
“是……奴才……奴才在乾元宫当差……惠王说让奴才帮他留意宫里的动向……”
“惠王让你做什么？”
“传话……送东西……还有就是……”小禄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今天早上去佛堂……”
“去佛堂做什么？”
小禄子忽然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的：“惠王说……说韩百户把事情办砸了……留着是祸害……让奴才去……去解决掉……”
“解决掉。”萧叙宸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很淡，“你是说，惠王让你去杀韩通。”
“是……是……”
“韩通。”萧叙宸转向跪在旁边的韩通，“你听到了。你替他卖命，他要你的命。你还打算替他瞒什么？”
韩通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小禄子抽泣的声音和窗外晨风吹过廊下铁马的叮当声。过了好一会儿，韩通抬起头，看着萧叙宸，用一种沙哑而平静的语气说：“陛下，草民愿招。惠王所做的一切，草民都知道。从头到尾，每一件。”
“说。”
韩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交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军中汇报战况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惠王在凉州的时候，就开始在京城安插眼线。抱琴是最早的一批，她是凉州营妓出身，后来被惠王安排进了宫，在凤仪宫当洒扫宫女。她的家人都在凉州，被惠王控制着，所以她不敢背叛。除了抱琴，惠王还在宫里安插了另外三个人。一个是在御膳房当差的太监刘安，负责在饮食里做手脚——去年腊月太平公主中毒，就是刘安在寿桃外面抹了天仙子粉末，再由抱琴负责把寿桃送过来。一个是在内务府管采买的宫女周嬷嬷，负责把宫外的违禁物带进宫里——那包天仙子、匕首、巫蛊人偶，都是她夹在采买的物品里带进来的。还有一个是替惠王记账的幕僚，姓冯，不在宫里，在惠王府里。所有在宫里做的事，冯先生都会记下来，定期呈给惠王看。抱琴那本账册上记的东西，就是照冯先生教的格式写的。”
殿里又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几个嫔妃互相交换了惊恐的眼神——御膳房的太监、内务府的宫女、凤仪宫的洒扫宫女，这些人平日里就在她们身边，她们却浑然不知。
“惠王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萧叙宸问。
“两个目的。”韩通说，“第一，搅乱后宫。后宫里乱了，陛下的精力就会被牵扯，无暇顾及前朝。第二，清除障碍。四皇子、六皇子和三公主是陛下嫡出的子嗣，惠王认为只要除掉嫡出的孩子，后宫里就会出大乱子，嫔妃之间会互相猜忌倾轧，到时候他就可以趁乱行事。”
“腊月里三公主中毒的事，是谁策划的？”
“是惠王亲自策划的。”韩通说，“惠王在凉州的时候跟匈奴的一些部落首领有私交，从他们那里弄到了一批天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