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查过先帝朝的旧档,周崇安当年贪墨的银子,折算成现在的银价,差不多有十二万两。他结党排挤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的这位胡德茂胡大人。你父亲倒了,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是胡德茂害了他。所以你要替他报仇——用三十年的时间爬上来,然后把胡德茂的后人一个一个地踩下去。”
他站起来,绕过龙案,一步一步走到周玄龄面前。
“但你知道你跟你父亲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你父亲贪的是银子。你贪的是权。你比你父亲更聪明,也比你父亲更狠。你不贪银子,是因为你知道银子会留下痕迹。你贪的是人事权、财政权、军政调度权——你把自己的人安插在吏部、户部、兵部,把朝廷的命脉攥在自己手里。惠王谋逆,你不可能不知情。你不是他的同谋,你是他的后手。惠王在前台唱戏,你在后台拆台——拆朕的台。”
周玄龄的身体顺着蟠龙柱往下滑了几寸,然后又硬撑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萧叙宸,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臣……无话可说。”
“你没有话可说,朕还有话要说。”萧叙宸转过身,面朝百官,“传朕旨意。内阁首辅周玄龄,与惠王萧叙渊结党营私、构陷皇后、谋议废立,罪证确凿。即日起革去内阁首辅及一切本兼职务,交由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周家满门,在京者就地收押,在原籍者由地方官府封门待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谢文渊,与周玄龄、萧叙渊通同一气,联名上疏构陷皇后,一并革职拿问。”
殿里安静了大约三息的工夫,然后炸开了锅。几个御史跪下来要说话,被赵恒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禁军已经从侧门鱼贯而入,将周玄龄押出了太极殿。他被押走的时候,经过了胡德茂身边。
两个老人,一个穿着绯色蟒袍披头散发,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拄着竹杖。他们在相隔不到两尺的距离里对视了一眼——四十年的账,在这一眼里全部算清了。
胡德茂没有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玄龄被押走,然后低下头,把那份过继文书从地上捡起来,仔细地折好,放回袖子里。
江澹宁站在龙案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跳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在扳倒周玄龄的那一刻,她会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毕竟这个人差点毁了她的后位、她的孩子、她的家族。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四十年前,两个礼部官员在衙门里互相看不顺眼。一个贪墨结党,一个独善其身。贪墨的那个人参了独善的那个人一本,独善的那个人为了保命保女儿,把女儿过继给兄长,然后辞官归隐。四十年后,贪墨的人的儿子坐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独善的人的外孙女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上。他们在太极殿里重逢,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座上宾。
这不是善恶有报。这是四十年的时间,把两颗种子的根系在地下纠缠成了一个死结,最后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殿里剩下的百官。次辅孙承宗站在那里,面色凝重但并未慌张。三辅徐光启低着头,手里的笏板微微倾斜,看不清表情。六部九卿的官员们表情各异——有人惊惶,有人镇定,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不语。她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地记在心里。今天这些人里,有人是周玄龄的党羽,有人是萧叙渊的余孽,有人是真正的忠臣,有人是见风使舵的投机者。
分辨这些人,是下一场仗。
萧叙宸重新走到龙案后面,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说话之前先用目光压了一遍全场,等到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惠王谋逆案,人证物证俱在,朕今日便下旨定案,不再拖延。萧叙渊革去王爵,贬为庶人,交由宗人府圈禁,终身不得释。韩通、小禄子、刘安等一干从犯,交由刑部按律议罪,首恶必诛,胁从量减。月昭仪——”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角的月昭仪身上,“你受人胁迫,但并非全无过恶。褫夺封号,降为选侍,迁入冷宫居住。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因为你还有用——惠王一案中尚未落网的党羽,你要一个一个地指认。指认一个,减罪一分。指认完了,朕准你出宫为民。”
月昭仪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滴在汉白玉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地磕头。
萧叙宸没有再看她。他拿起龙案上最后一样东西——那只刻着松鹤图案的铁匣子。
“这只铁匣子,是赵恒在惠王府密室里搜出来的。朕还没有打开过。”他把铁匣子放在龙案正中央,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朕今天要当着诸公的面打开它。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都将是惠王一案的最后一锤。”
赵恒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一把铜钳。铁匣子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铜钳夹上去用力一拧,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断了。
萧叙宸亲手掀开了铁匣子的盖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渊儿亲启”。字迹苍老而有力,跟胡德茂那封致太后的信上的笔迹有七分相似,但更老、更颤、更用力。
信的下面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株松树和一只鹤——跟胡德茂私人花押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最下面是一把小孩子的银锁。锁面上刻着两个字:“秀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