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在看到那把小银锁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萧叙宸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捧着才能把它展开。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然后停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这封信,”他说,“是周崇安写给萧叙渊的。”
  殿里又安静了。
  “‘渊儿亲启:汝母之事,吾已查明。胡德茂之女胡秀芝,现为江望之之妻,居于江州。汝若能以胡秀芝为质,便可挟制胡德茂,使其为汝所用。胡德茂虽已致仕,然其在礼部故旧门生遍布朝野,若能得其助力,大事可成。另,汝若欲登大位,须先废江氏。江氏乃胡秀芝之女,若可证其血统有瑕,则废后有名。吾已着人编造呼延公主之说,汝可善加利用。周崇安手书。’”
  萧叙宸把信纸放在龙案上,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烛火,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上。正月的最后一个早晨,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边脸,淡金色的光从太极殿的雕花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汉白玉地砖上,照在百官朝服胸前的补子上,照在胡德茂苍老而平静的脸上。
  “周崇安。”萧叙宸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又碾了一遍,“原来他才是萧叙渊真正的谋主。先帝革了他的职,他就投靠了惠王。他在信里叫惠王‘渊儿’——他是什么人?他是惠王的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但江澹宁知道答案。她走到龙案前,拿起那把银锁,翻过来。银锁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凑到窗前,借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周氏秀芝,生于京城。母周氏,父德茂。”
  她转过身,看着胡德茂。“叔外公,这把银锁——是您给母亲打的?”
  胡德茂看着那把银锁,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是她周岁的时候,臣去银楼打的。一面刻她的名字,一面刻臣和臣妻子的名字。臣把她送到松江府的时候,这把锁放在她的襁褓里。后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后来臣去松江府看她,你母亲已经长大了,把银锁收在妆奁里,说这是她小时候的东西,要留着做念想。”
  “但它在惠王府的密室里。”江澹宁的声音很轻,“跟周崇安的信放在一起。”
  她转过身看着殿里所有人,把银锁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刻的字。
  “这把银锁,是我母亲胡秀芝的。它应该在我母亲手里,但它出现在了惠王府的铁匣子里。周崇安在信里说,要拿我母亲做人质来挟制我叔外公。这说明什么?说明周崇安在写这封信之前,已经派人去过江州,拿到了这把银锁——或者说,拿到了我母亲。”
  她的声音在太极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火里淬过的铁钉,钉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我母亲胡秀芝,在我入宫之前就病故了。她是怎么病故的?我父亲说她是在江州染了时疫,不治身亡。但她的银锁出现在惠王府的密室里,跟一封绑架勒索的信放在一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叙宸手里的信上,“周崇安要在信里建议萧叙渊拿我母亲做人质——如果他在写信的时候还没有动手,他为什么要放一把银锁在铁匣子里?唯一的解释是,这把银锁是他得手之后放进来的,作为他已经完成任务的证据。”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铮然拔出。
  “赵恒。”
  “末将在。”
  “传本宫旨意,即刻派人前往江州,传唤江家旧仆和当年为母亲诊治的大夫,彻查母亲死因。另——将刑部和大理寺所有涉及周崇安的旧档全部调出来,本宫要查清楚,这个人跟惠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当年被革职之后都干了些什么,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死之前又跟什么人见过面。”
  赵恒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太极殿。
  江澹宁放下银锁,转过身面对着萧叙宸。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表情是硬的,硬得像一块被火烧过又被冷水淬过的铁。
  “陛下,臣妾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求追查臣妾母亲胡秀芝的死因。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不管害她的人是周崇安还是萧叙渊,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臣妾都要一个交代。”
  萧叙宸看着她,沉默了三息。然后他伸出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握住了她的手。
  “朕准了。”他说,“不只是你母亲——所有惠王一案中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都要查。一个都不能少。”
  早朝散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正月的最后一天,天光格外明亮,照在太极殿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芒。百官从太极殿里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面色灰败,有人暗自庆幸,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沉默疾行。
  孙承宗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他走出午门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孙阁老留步。”他转过身,看到胡德茂拄着竹杖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两个老人面对面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官员和禁军,但他们之间的那两尺距离里,像是隔了整整一个时代。
  “胡大人。”孙承宗拱了拱手。
  “孙阁老。”胡德茂还了一礼,“今日之事,老臣并非有意与周阁老——”
  “我知道。”孙承宗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周玄龄的事,我不是没有察觉。他是首辅,我是次辅,他这些年在暗地里做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但他树大根深,我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他顿了顿,看着胡德茂的眼睛,“你今天拿出来的那些东西——过继文书、族谱、户籍册——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