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松下来了一些。
她走过去,在桌前坐了下来。
萧景琮立刻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母后”。萧景琤抬起头,满脸的茶水印子,咧着嘴笑。萧若瑾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布老虎跑到她身边,仰着脸看她,眼睛圆圆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母后,你今天去了好久。”萧若瑾说,“瑾儿等了好久好久。”
江澹宁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接过云袖递来的湿帕子,替萧景琤擦掉了脸上的茶水。“今日朝政繁忙,”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让你们久等了。用膳吧。”
晚膳用得安静而缓慢。三个孩子都还小,吃饭的时候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汤匙碰到瓷碗的清脆声。萧景琤吃到一半又开始用筷子戳碗里的肉丸子,被萧景琮板着小脸制止了——“阿琤,母后说过不能玩食物。”萧景琤瘪了瘪嘴,偷偷看了江澹宁一眼,见她没有生气,便乖乖地把丸子夹起来吃了。
江澹宁看着他们,心里的那根弦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今天在太极殿上,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她不能错一步,不能软一分,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但现在坐在这间暖融融的偏殿里,看着三个孩子围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饭,她才觉得自己从一场漫长的战役里暂时退了回来。
用完晚膳,她亲自给三个孩子洗漱,一个一个地安顿上床。萧景琮躺下的时候拉住了她的袖子,小声问了一句:“母后,今天朝堂上是不是有人欺负您?”
江澹宁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替他把被角掖好。“没有,”她说,“没有人能欺负母后。”
萧景琮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她从孩子们的寝殿里出来的时候,云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云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德太妃宫里的人事档案。
“娘娘,”云栖的声音压得很低,“松儿的档案找到了。她是承平二十一年入宫的,分在德太妃宫里佛堂当差。承平二十四年九月初七病故,死因记录是‘急火攻心,猝死’。”
“急火攻心?”江澹宁接过档案册,翻到记载松儿死因的那一页。档案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发病时间、症状、诊治太医的名字、死亡时间。诊治太医是一个叫“柳济安”的人,这个名字她没什么印象,大约是太医院里一个品级不高的医官。
“给宫女看病,怎么会用太医院的人?”她问。
“按规矩,宫女生病了应该由内务府的医官诊治,除非是主子们特批,否则不会惊动太医院。松儿一个佛堂里烧香的宫女,按理说是不够资格让太医给她看病的。”云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奴婢问了德太妃宫里的嬷嬷。嬷嬷说,松儿发病那天,是太后——是德太妃亲自发话,让太医院派人去的。”
江澹宁的手指在档案册上停住了。
德太妃。萧叙渊的生母。那个在先帝晚年以礼佛之名深居宫内、几乎不与后宫其他人来往的老妇人。她在松儿发病的时候亲自发话让太医院派了人,然后松儿三天后就死了,死因是“急火攻心”。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什么火好攻的?
“松儿发病之前,跟什么人接触过?”她问。
“嬷嬷说记不清了,只知道那几天松儿一直在佛堂里打扫,没出过德太妃宫里。不过——”云栖犹豫了一下,“嬷嬷提了一件事。松儿死之前大概半个月,抱琴去找过她,两个人在佛堂后面的小院子里说了很久的话。嬷嬷从廊下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是抱琴说的——‘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你我的性命都保不住。’”
江澹宁把档案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抱琴的账册里,记了一条去年九月初三的消息——陛下跟周玄龄在乾元宫密谈半个时辰。”她说,“松儿是九月初七死的。从九月初三到九月初七,中间只隔了四天。”
云栖的脸色更白了。“娘娘的意思是——”
“我现在没有证据,所以什么都不敢断定。”江澹宁把档案册递给云栖,“把这个收好。另外,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把柳济安的医案调出来。他给松儿开的什么药方,用了什么针,病历上怎么写的,全部抄一份回来。如果他本人还在太医院,把他带到凤仪宫来见我。”
云栖应了一声,接过档案册退了出去。
江澹宁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夜空中那轮即将圆满的月亮。正月的最后一天,月亮已经弯得很细了,像一把悬在空中的镰刀。她袖子里揣着那把小银锁,银锁的边缘硌着她的手腕,冰凉而坚硬。
她回到东暖阁,把银锁拿出来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母亲的名字、外祖母的姓氏、外祖父的名字——这把锁是胡德茂给女儿打的,后来到了胡秀芝手里,再后来被周崇安派去的人从江州拿回来,放进了惠王府的铁匣子里。它从京城到松江,从松江到江州,从江州再回到京城,走过了大燕的半个版图,最后落到了她的掌心里。
她握着银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在太极殿上,她请求追查母亲死因的时候,萧叙宸当众握住了她的手。那个动作虽然只有短短几息,但满朝文武都看见了。皇帝在廷议上当众握住皇后的手——这是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萧叙宸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考量。那一握,既是做给百官看的姿态,也是做给后宫和宗室看的信号——皇后是他的同盟,动皇后就是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