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号发出去之后,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该重新站队了。
  她正想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云袖在门口禀报:“娘娘,陛下来了。”
  萧叙宸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早朝时那件玄色常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地束在脑后。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账册、档案和银锁,没有问她在看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孩子们都睡了?”
  “都睡了。”江澹宁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陛下从乾元宫来?”
  “嗯。苏含光还在整理惠王一案的卷宗,明天要把结案陈词写出来,发到各部和地方官府。”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她,“今天在殿上,你说要查你母亲的死因——你是认真的,还是做给周玄龄看的?”
  “都是。”江澹宁说,“做给周玄龄看,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会挖旧账的人。认真要查,是因为——”她拿起银锁,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这把锁不该在惠王府的密室里。我母亲的死,恐怕不只是时疫那么简单。”
  萧叙宸看着那把银锁,沉默了一会儿。
  “周崇安这个人,”他说,“朕今天下午让苏含光去查了旧档。他是先帝承平十年被革职的,罪名是贪墨和结党。革职之后回了原籍常州府,但他在常州只待了三年,就搬到了惠王的封地附近——当时惠王还没有就藩,封地还只是一块名义上的地盘。周崇安搬过去之后,在当地买了田产,置了宅子,跟惠王府的属官走动得很频繁。后来惠王就藩,他已经成了惠王府的座上宾。”
  “所以他被革职之后直接就投靠了惠王?”
  “不只是投靠。”萧叙宸的声音沉了下去,“朕怀疑,惠王谋逆的整套计划——包括联络匈奴铁弗部、安插后宫眼线、构陷皇后血统——背后都有周崇安的谋划。他做了惠王至少二十年的谋主。那封信里他叫惠王‘渊儿’,这种称呼要么是极亲近的长辈对晚辈,要么就是——”他顿了顿,“他就是惠王的亲生父亲。”
  江澹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了。
  “惠王是先帝的亲生子——”
  “你入宫晚,其实关于惠王的生世很久之前就有传言,只是先帝认下了,就没人好多说什么。”
  “如果周崇安真的是惠王的生父,那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在被革职之后投靠惠王,为什么愿意倾尽心力为惠王谋划二十年,为什么在信里叫惠王‘渊儿’。他不是惠王的谋士,他是在替他儿子抢皇位。”
  “而德太妃——”江澹宁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她一直住在深宫,深居简出,看上去与世无争。但如果周崇安是惠王的生父,她跟周崇安之间就必然有联系。德太妃宫里就是惠王在宫里的情报中转站。”
  她忽然站了起来。
  “松儿,德太妃佛堂的松儿,抱琴的姐妹。她去年九月初七暴病身亡,死因是‘急火攻心’。抱琴在九月初三的账册上记了一条——陛下跟周玄龄在乾元宫密谈。九月初三密谈,九月初七松儿暴毙。谈的内容是什么?”
  萧叙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想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微变了。“九月初三,周玄龄来乾元宫,名义上是汇报秋审的结果。但谈完公事之后,他提了一件事——他说有人在后宫里散布消息,说皇后的凤仪宫里藏着惠王安插的眼线。他建议朕暗中排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朕当时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只让他把具体的情况写成密奏递上来。后来他没有递密奏,朕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他没有递密奏,是因为他不需要递。”江澹宁的声音很冷,“他不是来向陛下告密的,他是来探陛下口风的。他想知道陛下对后宫眼线的事知道多少,查到了哪一步。探完之后,他回了德太妃宫里——或者通过别的渠道——把消息传给了德太妃。德太妃发现了松儿和抱琴之间的联系,所以松儿死了。”
  她拿起桌上那本德太妃宫里的人事档案,翻到松儿那一页。“松儿是在九月初七死的。诊治她的人是太医院的柳济安,是德太妃亲自发话派去的。太妃发话派太医给一个宫女看病,这本就不合规矩——除非她不是在看病,是在灭口。”
  萧叙宸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藏在那片阴影里,看不真切。
  “如果松儿是被灭口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稳,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决定胜负的棋子,“那柳济安就是关键。他开的药方、写的医案、用的药——这些东西只要还在,就能撬开他的嘴。”
  “臣妾已经让云栖明天一早去太医院调医案了。”江澹宁重新坐下来,把银锁收进袖子里,“还有一件事,臣妾需要陛下帮忙。”
  “说。”
  “抱琴的账册里还记了不少前朝和后宫之间的往来消息。其中有一条提到了德太妃宫里的管事嬷嬷——一个姓秦的嬷嬷,据说是德太妃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跟了她四十年。抱琴在账册里写,承平二十四年十一月初十,‘秦嬷嬷夜出宫门,亥时方归,手持一青布包裹’。十一月初十,是惠王案发前半个月。亥时出宫,带着包裹回来——那个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交给了谁,臣妾要查清楚。”
  萧叙宸点了点头。“秦嬷嬷的事朕来办。明天朕让赵恒直接去德太妃宫里拿人,不经内务府,不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德太妃那边,朕会下一道旨意,以太妃年迈需静养为由,将德太妃宫里的宫人全部换一遍。旧人调走,新人换进去,把她的眼睛和耳朵全部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