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怕她——”
“朕什么都不怕。”萧叙宸的声音很淡,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怒意,“朕只是不想再看到第二个松儿了。”
江澹宁没有再说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慢慢回甘。她看着坐在对面的萧叙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跟案子无关的事。
“今天在殿上,”她说,“陛下握臣妾的手,是做给谁看的?”
萧叙宸抬起眼睛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跟他在太极殿上露出的锋利笑容不一样,更像是被识破了什么小把戏之后无奈的坦白。
“被你看出来了。”
“满朝文武都看出来了。”江澹宁说,“陛下在廷议上当众握住皇后的手,大燕开国以来没有先例。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京城——皇帝和皇后联手扳倒了首辅周玄龄,皇帝在殿上当着百官的面握了皇后的手。这会变成什么样的消息,陛下心里应该有数。”
“朕心里当然有数。”萧叙宸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语气轻松了一些,“朕就是要让他们传。周玄龄倒了,他那一派的人现在人心惶惶,不知道该往哪边站。朕给他们指一条明路——皇后的地位不可动摇,四皇子和六皇子的继承权不可动摇。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今天殿上那一握,就该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包括宗室那边?”
“尤其是宗室那边。”萧叙宸放下茶盏,“惠王倒了,宗室里面现在最不安的就是那几个有资格争储的。朕今天在殿上握了你的手,就是告诉他们——储位已定,都安分点。”
江澹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臣妾就配合陛下把这场戏演好。”
“不是演戏。”萧叙宸看着她,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朕不是在做戏。朕握你的手,是因为你值得朕握。你今天在殿上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朕觉得——朕没有看错人。”
东暖阁里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盏里静静地燃着,廊下的铁马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茶盏里的茶都已经凉透了,但谁都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江澹宁打破了沉默,“惠王的案子结了,周玄龄下了狱,但内阁首辅的位置空出来了。次辅孙承宗资历够、为人也算清正,但他年纪大了,精力恐怕撑不住。三辅徐光启年轻有为,但他跟周玄龄共事多年,两人之间有没有私下的交情,还需要查。”
“朕已经想过了。”萧叙宸说,“内阁的事明天早朝再议。孙承宗暂代首辅之职,徐光启升次辅,再从六部尚书里提拔一个人进内阁做三辅。人选朕还在斟酌,但有一条底线——这个人跟惠王案和周玄龄案不能有任何牵连。”
“都察院那边呢?谢文渊被革职了,右佥都御史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都察院的人选你来帮朕参详。”萧叙宸说,“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你这儿已经破了,既然破了就破到底。你对朝堂上这些人的底细也了解,账册又在手里,哪些人干净哪些人不干净,你清楚。”
江澹宁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然后把抱琴的账册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
“臣妾今晚就把账册里涉及前朝官员的记录整理出来。周玄龄一派的、惠王一派的、两边都不沾的,分门别类列一个名单。明天早朝之前交给陛下。”
“不急这一晚上。”萧叙宸站起来,“你今天从寅时起到现在,一刻都没歇过。名单明天再列,今晚先歇着。”
“陛下不也一刻都没歇过?”
“朕习惯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母亲的事,朕会让刑部和大理寺从快查办。最迟一个月内,给你一个交代。”
江澹宁站起来,对他行了一个礼,不是皇后的礼,而是一个很轻的、近乎寻常人家的礼数。萧叙宸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了之后,江澹宁并没有立刻歇下。她让云袖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然后坐在灯下,把抱琴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一次她不是在看内容,而是在整理人名——每一个出现在账册里的前朝官员、后宫嫔妃、太监宫女,她都用朱笔在旁边做了标记。红的代表周玄龄一党,蓝的代表惠王一党,黑的代表目前看来干净的,黄的标记代表存疑待查。
名单列完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她把名单折好放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封口处用蜡封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凤仪宫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东暖阁的灯还亮着。远处的德太妃宫隐没在夜色里,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廊下的几盏孤灯。
明天,赵恒会带人去德太妃宫里拿秦嬷嬷。明天,太医院会把柳济安的医案送过来。明天,内阁会迎来新的人事变动。明天,惠王一案会正式结案,萧叙渊会被押入宗人府圈禁,那些还在逃的党羽会被一个一个地缉拿归案。
但今晚,在正月的最后一夜里,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
她袖子里的小银锁贴着腕间的脉搏轻轻跳动,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隔着漫长的时光一下一下地叩着她的脉门。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只是对自己说的。
母亲,我快了。
快查到真相了。她既然穿到了这具身体,就有替这具身体查清真相的义务。
第二天,二月初一。
一大早,赵恒便带着人去了德太妃宫。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四个禁军和两个内务府的嬷嬷,以“皇后娘娘请秦嬷嬷去凤仪宫问话”的名义把人带走了。秦嬷嬷被带走的时候面不改色,甚至还对着德太妃的佛堂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理了理衣襟,跟着禁军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