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云栖从太医院回来了,手里拿着柳济安的医案。她把医案摊在江澹宁面前,手指在其中一行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娘娘看这里——九月十一的药方。方子里有一味‘朱砂’,剂量是三分。朱砂有安神定惊的功效,但用量过大或者配伍不当,就会导致心悸、呕吐,甚至猝死。奴婢问了太医院另外一个老医官,他说宫女‘急火攻心’的病症,一般用黄连、黄芩清热泻火就够了,根本用不着开朱砂。柳济安的这个方子,不是治病的方子,是要命的方子。”
  江澹宁接过医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柳济安的字迹很工整,每一味药的名称和剂量都写得清清楚楚,病历上关于松儿的症状描述却写得很模糊——“面色潮红,脉象急促,神志时有不清”。这些症状确实可以用“急火攻心”来解释,但也同样可以用来解释朱砂中毒。
  “柳济安人呢?”她问。
  “奴婢去太医院的时候,院判说他今天轮休,不在宫里。奴婢已经让人去他家里找他了。”
  “不要等他来。”江澹宁站起来,“派人直接去柳济安家里,把他带到刑部大牢。本宫在刑部等他。”
  半个时辰之后,江澹宁在刑部大牢里见到了柳济安。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干瘦,留着三绺胡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被两个禁军押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看到江澹宁的那一刻,膝盖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砖地面,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娘娘……娘娘饶命……”
  江澹宁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牢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上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柳济安花白的头发上。
  “柳济安,”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本宫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本宫就让你活着从这个牢房里走出去。你不回答,或者撒谎——韩通的例子就在隔壁。”
  柳济安的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了声响。
  “承平二十四年九月初七,德太妃宫里的宫女松儿暴毙。你去诊治的时候,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柳济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是筛糠,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在石砖上磕出了一片红印,渗出了血丝。
  “你不说,本宫替你说。”江澹宁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药方,展开,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你开的方子里有一味朱砂,剂量三分。太医院的老医官告诉本宫,急火攻心根本用不着朱砂。你开这个方子,不是给她治病的,是给她送命的。德太妃让你去灭口,你就去了——你图什么?图银子?图升官?还是你有什么把柄攥在德太妃手里?”
  柳济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臣……臣的儿子……臣的儿子欠了赌债……德太妃娘娘说……说只要臣帮她办一件事,就替臣把赌债还了,还给臣的儿子在户部谋一个差事……臣……臣一时糊涂……”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柳……柳文奎,在……在户部做……做书吏……”
  江澹宁偏过头,对身旁的云栖低声说了一句:“派人去户部,把柳文奎控制住。”云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江澹宁重新看着柳济安。“松儿死之前,你在德太妃宫里见过什么人?除了德太妃本人之外。”
  柳济安跪在地上想了很久,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臣去的时候……佛堂里只有德太妃和秦嬷嬷两个人。德太妃坐在佛像前面,背对着臣,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脸来。秦嬷嬷站在旁边,是秦嬷嬷吩咐臣‘用药缓一些,不要让她死得太快,否则容易招人怀疑’。臣……臣开的方子里,朱砂的剂量本来是五分的,秦嬷嬷说太多了,让臣减到三分……”
  “所以松儿不是当场死的,是在用药三天之后才断气的。”
  “是……是……”
  “这三天里,有人来看过她吗?”
  “臣不知道……臣开了方子之后就走了,后来是太医院另外一位医官去复诊的,复诊的时候松儿已经死了。”
  江澹宁站起来,把那张药方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济安,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冷的、审视的平静。
  “柳济安,你犯的是杀人罪。按大燕律法,以医杀人罪加一等,要判绞刑。但本宫给你一条路——你去都察院自首,把德太妃和秦嬷嬷指使你做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签字画押,作为人证。你的死罪可以减为流刑,你儿子柳文奎如果在户部没有犯别的事,本宫可以保他不受株连。”
  柳济安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臣……臣愿意自首……”
  江澹宁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出了牢房。
  从刑部大牢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二月初一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刑部衙门的青瓦上,檐角蹲着的狴犴石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她在刑部衙门的门槛前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牢房里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残留在鼻腔里,让她有些反胃,但她忍住了。
  云栖从巷口快步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娘娘,赵将军那边传了消息来——秦嬷嬷招了。”
  江澹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么快?”
  “赵将军用了些手段,”云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秦嬷嬷年纪大了,没撑多久。她承认松儿是被德太妃下令灭口的,原因是松儿偷听到了德太妃和惠王府信使的谈话。她还招了一件事——”云栖深吸了一口气,“德太妃宫里有一间密室,就在佛堂的佛像后面。密室里藏着德太妃跟惠王府、跟周崇安、跟匈奴铁弗部所有的往来信件。赵将军已经派人去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