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云栖,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备轿。去德太妃宫。”
  德太妃宫的佛堂里香烟缭绕,檀香的味道浓得几乎呛人。德太妃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后,身形瘦削,背影看上去就像是一截枯木。赵恒带着禁军已经把佛堂围了起来,秦嬷嬷被押在廊下,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江澹宁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江澹宁走进佛堂的时候,德太妃没有回头。她依旧跪在佛像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
  “太妃娘娘,”江澹宁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佛好念的?”
  佛珠停住了。德太妃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似乎有些僵硬,但她没有让人扶。她转过身,面朝江澹宁,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不是那种强行压制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到了心如死灰的地步才会有的平静。
  “你来了。”德太妃说。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哀家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这里来。”
  “密室在哪里?”江澹宁没有跟她绕弯子。
  德太妃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佛像旁边。那是一尊鎏金的释迦牟尼坐像,约莫一人多高,端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德太妃把手伸到佛像背后,摸到了一个暗格,用力按了一下。佛像的莲台底座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然后缓缓向旁边移开了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约莫只有寻常人家一间厢房的大小。密室里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和一盏油灯。铁皮柜子的门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信件和几本册子。
  赵恒带人进去把所有的信件和册子全部搬了出来,摊在佛堂的地上。江澹宁蹲下来,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信是惠王萧叙渊写的,落款是承平二十七年八月十五。
  “——母妃安好。儿臣已接到周先生的密信,一切按计划进行。韩通会在下个月初潜入京城,丽景宫的密道已经准备妥当。待皇后血统被质疑之日,便是儿臣起事之时。请母妃在宫中策应,务必确保德太妃宫和丽景宫之间的消息通畅——”
  她放下这封信,又拿起另一封。这一封是周崇安写给德太妃的,落款是承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五——也就是松儿死前两天。
  “——宫中所藏眼线,已有暴露之虞。凤仪宫宫女抱琴与佛堂宫女松儿私下往来甚密,二人若互通消息,恐坏大事。松儿已知太多,宜早做处置——”
  江澹宁把这封信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德妃启”。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笔锋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愤怒。
  “——你疯了!让人在江州杀胡秀芝?!周崇安让你拿银锁你就只拿银锁,杀人是另一回事,万一被查到怎么办?况且已经派人在她的药里动过手脚,她身体迟早会垮,到时候就是病死的,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来。何须多此一举现在动手,你这是在给自己埋祸根——”
  江澹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读了第二遍,确保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在江州杀胡秀芝。
  ——在她的药里动过手脚。
  ——她身体迟早会垮。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个字迹——那是周玄龄的字迹。她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周玄龄的奏疏,一笔工整的馆阁体,但起笔和收笔处有一个独特的挑锋,很好辨认。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潦草急促,但那个挑锋的习惯还在。
  “德太妃,”江澹宁站起来,把信纸转过去让她看,声音在佛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这封信是谁写给你的?”
  德太妃站在佛像旁边,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她看着那张信纸,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周玄龄写给你的,是不是?他骂你疯了,因为你让人在江州杀了我母亲胡秀芝。”江澹宁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两尺,“我母亲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你们害死的?”
  德太妃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母亲……确实不是病死的。但也不是哀家让人杀的。哀家只是让人在她的汤药里做了手脚——慢毒,不会立时发作,只会让她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看起来就像是久病不治。这样谁都查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害她?”
  “因为她是你叔外公的女儿。”德太妃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凄凉的弧度,“你叔外公胡德茂,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周崇安跟哀家之间关系的人。你母亲胡秀芝是胡德茂的女儿,她活着,就有朝一日可能会被胡德茂接回京城。一旦她回了京城,周崇安跟哀家的关系就瞒不住了——瞒不住了,渊儿的身世就会被人知道。渊儿的身世一旦暴露,他就永远不可能争那个位子了。”
  她说着,慢慢地转过身,重新面朝那尊佛像,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对佛像告解。
  “哀家不后悔。哀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渊儿。他是哀家的儿子,哀家要给他最好的。先帝不喜欢他,满朝文武看不起他,就因为他是嫔妃所出,就因为哀家的出身不够高贵。那哀家就要帮他抢——抢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周崇安说过,只要渊儿能坐上皇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谁也不敢再提他的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