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尺,近到萧若瑶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桃花碎影。
“但是,若瑶——”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平静如水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是大燕的皇后。先皇后驾崩之后,本宫奉陛下圣旨入主凤仪宫,受册宝、领六宫、母仪天下。这个位子,是陛下给的,是大燕的宗庙社稷认的。你认也好,不认也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萧若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江澹宁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本宫是皇后,你是公主。皇后管教公主,天经地义。”她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萧若瑶的心口上,“你今日在御花园里责打宫人,本宫可以不管。你折了满园的桃花梨花,本宫也可以不管。但你在六宫嫔妃面前、在满园的宫女太监面前,当众质问皇后‘凭什么管你’——这件事,本宫必须管。”
她伸出手,握住了萧若瑶攥着花枝的那只手。动作不快,力度也不大,但那只手像铁箍一样稳稳地扣在萧若瑶的手背上,让她动弹不得。
“把花枝给本宫。”
萧若瑶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挺着脖子,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小鹿,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抗拒。她握着花枝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花枝上的刺扎进了她的掌心,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怎么都不肯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几息。
桃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花枝的簌簌声。林外的嫔妃们大气都不敢出,安妃的手指攥紧了帕子,赫连昭容抱在胸前的手臂也放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然后,萧若瑶的手松了。
不是被掰开的,是她自己松开的。她的肩膀塌了下去,下巴也不再昂得那么高了,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了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她松开花枝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掌心里被花刺扎破的地方渗出几颗血珠,混着桃花的花汁,红得有些触目。
江澹宁接过花枝,随手递给身后的宫女,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拉过萧若瑶的手,替她把掌心的血擦干净。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极脆弱的瓷器。
“疼吗?”她问。
萧若瑶没有回答。她把脸扭到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却在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手上的伤不疼。”江澹宁替她擦干净血迹,把帕子折好塞进她手里,然后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心里的伤才疼。本宫知道。”
萧若瑶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泪水模糊了她那张本就稚气未脱的脸。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母后死了你最得意。”
“她没了你就能坐在她的位子上,霸占她的宫殿,抢走她的丈夫和儿女!你知不知道父皇已经多久没来看过我了?以前母后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来我宫里坐坐,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喝一盏茶就走,那也是来了。可现在呢?他眼里只有你和你的孩子——萧景琮、萧景琤、萧若瑾,他们才是他的心头肉,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一个没了娘的累赘!”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把整片桃林都撕裂了一道口子。林外的嫔妃们听得心惊肉跳,几个年纪小的皇子公主被吓得缩进了乳母怀里。安妃微微侧过头,不忍再看。赫连昭容咬着下唇,眼眶也红了——她平日里张扬恣肆,可她也是个没娘的孩子,她知道那种滋味。
江澹宁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萧若瑶,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等到萧若瑶的嘶吼声彻底消散在风里之后,才重新抬起眼睛。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跟方才在敞轩里问“大公主说完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但这一次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一种极深的、被小心包裹着的无奈和悲悯。
萧若瑶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倔强地别过头去,不肯看她。
“大公主已经十二岁,可还是这么不懂事,本宫会给你重新安排几个嬷嬷。”
“你要给我换人?”萧若瑶猛地转过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重新变得尖锐,“你要在我身边安插你的人?你要把我身边的人全部换掉,把我变成你的提线木偶?”
“若瑶,”江澹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看看你身后这些人。你责打宫人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你的嬷嬷在你耳边劝你,劝的是‘公主息怒’,不是‘公主这样做不对’。你的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告诉你,梨花还没开,折不到不是她们的错。你的太监被你踹翻在地上,爬起来之后还是只会磕头说‘公主息怒’。”
她顿了顿,目光从萧若瑶身后那几个宫人脸上一一扫过。被她看到的人无不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怕你。但他们不是在敬你,是在害你。他们纵着你的脾气,惯着你的性子,让你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今天为了一枝梨花就能打破宫女的头,明天呢?后天呢?你是大燕的长公主,是先皇后留给陛下唯一的嫡女,你的名声、你的品行、你的将来,难道要让这些只知道磕头讨饶的人来替你打算?”
萧若瑶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傻子,十二岁的年纪虽然算不上懂事,但也足够她分辨出谁在真心为她着想,谁在敷衍了事。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宫人——老嬷嬷缩着脖子不敢看她,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几个宫女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