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瑶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绣宫装,头发梳着双螺髻,簪了两支镶珍珠的金步摇。十二岁的少女身量已经开始抽条,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先皇后苏氏的影子——容长脸,丹凤眼,鼻梁挺直,本是一副好相貌。
但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怒容,丹凤眼瞪得滚圆,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手里攥着一根刚从桃树上折下来的花枝,花枝上还带着几朵半开的桃花。
她身后站着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都是她宫里的人。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嬷嬷正弯着腰,用一种又急又怕的语气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但萧若瑶充耳不闻。
“本宫说了不要桃花,要梨花!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折这么些烂桃花来糊弄本宫,当本宫是好欺负的?”萧若瑶扬起手里的花枝,朝跪着的宫女又抽了一下,花枝带着风声甩在宫女的肩膀上,宫女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又赶紧跪正了。
“大公主息怒!大公主息怒!”旁边另一个小太监扑通跪下来,磕头如捣蒜,“梨花还没开,奴婢们找遍了整个园子也只找到几朵打苞的,实在是折不了——”
“还敢顶嘴!”萧若瑶一脚踹在小太监的肩上,把人踹得仰面翻倒,然后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身后那几个宫女太监,“你们也是一样——都是废物!母后走了,你们就敢怠慢本宫了是吧?都以为本宫好欺负?本宫告诉你们,本宫是先皇后嫡出的长公主,谁敢怠慢本宫,本宫就让谁掉脑袋!”
几个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江澹宁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在桃林外站了片刻,把眼前的场景从头到尾收进眼底——跪了一地的宫人、头破血流的宫女、掀翻的石桌、散落的碎瓷、萧若瑶手里那根被甩秃了的花枝。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桃林。
“若瑶。”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那片死寂的桃林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水里,清清楚楚地荡开了。
萧若瑶转过身来。她看到江澹宁的那一刻,脸上的怒容僵了一瞬,但也仅仅是僵了一瞬。她很快又重新昂起了下巴,丹凤眼里没有丝毫退缩和畏惧,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皇后娘娘来了。”她把“皇后”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慢,“怎么,娘娘不在敞轩里喝茶赏花,倒有闲心管起本宫教训奴才的事来了?”
“本宫是后宫之主,后宫里发生的任何事都在本宫的管辖范围之内。”江澹宁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云栖,先带她下去包扎。”
“不许走!”萧若瑶一伸手拦住了云栖的去路,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本宫还没教训完,谁敢带她走?”
云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江澹宁。
江澹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若瑶。
桃林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风穿过花枝,吹落了几瓣桃花,落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敞轩里的嫔妃们已经跟了过来,但都停在了桃林外面,远远地站着,没有人敢靠近。安妃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赫连昭容站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皱得死紧。
“若瑶,”江澹宁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但底下压着一层不怒自威的东西,“把花枝放下。”
萧若瑶的手指攥紧了花枝,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微微扬起,眼眶却在不争气地泛红。
“本宫不放。”萧若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下巴依然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明知道自己被围住了,却死活不肯露出半点怯意,“本宫教训一个不长眼的奴才,碍着皇后娘娘什么事了?娘娘管天管地,还管本宫折花打人不成?”
江澹宁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偏过头,对云栖说了一个字:“去。”
云栖绕过萧若瑶伸出来的手臂,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宫女。那宫女已经吓得腿软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血顺着眉骨滴在桃林下的泥地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云栖半搀半拖地把她带出了桃林,经过那群嫔妃身边时,众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萧若瑶看着云栖把人带走,眼眶更红了,攥着花枝的手也抖得更厉害。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江澹宁,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拼命忍住什么,但终究没有忍住。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你凭什么管本宫?本宫的母后是先皇后,是明媒正娶的大燕皇后!你不过是继后,你凭什么在本宫面前摆皇后的架子?!”
这话一出,桃林外的嫔妃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赫连昭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安妃垂下了眼睛,慕贵嫔用帕子掩住了嘴。
江澹宁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站在原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如松,目光落在萧若瑶泛红的眼眶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公主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萧若瑶一个人能听得真切,“说完了就听本宫说两句。”
萧若瑶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再开口。她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花枝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你说得对,你的生母是先皇后苏氏,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元后。”江澹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刻刀一笔一划刻在石碑上,“本宫是继后,论出身、论资历,本宫都不及先皇后万一。这一点,本宫从不否认,也从未想过要取代先皇后在你心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