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臣应该怎么做?”萧景琮问得很认真,“儿臣是弟弟,是不是应该去哄哄她?”
  江澹宁看着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弯下腰,替他把衣领正了正,然后说:“你去问问你大皇姐,愿不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湖边看鱼。不要提刚才的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对她笑一笑,她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萧景琮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萧若瑶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澹宁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江澹宁朝他微微颔首,他这才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
  敞轩里的人都在各自说着话,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穿过宴席。萧景琮走到萧若瑶面前,停住脚步,仰起脸看着她,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大皇姐!池子里的锦鲤今天特别好看,有一条金色的,鳞片会发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
  萧若瑶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会主动来找她——方才她在桃林里骂了他们的母后,骂得那么大声,他不可能没听到。可他站在那里仰着脸对她笑,眼睛弯弯的,像一轮小小的月牙,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的鼻子又酸了。她拼命忍住,抿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用一种尽可能冷淡的声音说:“不去。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萧景琤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被他甩秃了的柳枝,脸上挂着一贯的嬉皮笑脸,“大皇姐你快来,四哥说那条金鱼是锦鲤王,谁看到它就能许一个愿!我刚才许了一个愿,你来了也能许一个!”
  萧若瑶瞪着面前这两个小家伙——一个笑嘻嘻的没心没肺,一个眼巴巴地满脸真诚。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凶巴巴的话把他们赶走,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景琮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大皇姐,走吧。”
  萧若瑶的眼眶又红了。她低着头,让散下来的鬓发挡住自己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闷闷的:“……看就看吧。不过我可不牵你的手,你刚才抓了鱼食,手上都是腥味。”
  萧景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退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动作有模有样的,一看就是跟萧叙宸学的。萧景琤已经等不及了,一把拽住萧若瑶的另一只袖子,拖着她就往太液池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嚷嚷:“快点快点,一会儿金鱼游走了!”
  萧若瑶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嘴里说着“慢点慢点,你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她跟着两个弟弟穿过敞轩的廊柱,跑进了三月的阳光里,鹅黄色的裙摆在身后扬起,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飞出来的蝴蝶。
  江澹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龙井,苦涩和回甘同时在舌尖上化开。
  赏花宴在午后散了。
  嫔妃们带着各自的儿女陆续告退,敞轩里的桌椅茶具被宫女太监们一件件收走。三月午后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了,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子扑棱着翅膀从芦苇丛里飞出来,溅起一串水花。
  江澹宁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她换下了皇后的正装,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歪在东暖阁的软榻上,让云袖替她捶了捶站了一上午的腿。三个孩子回来后先回自己房里换了衣裳,然后萧景琮便带着萧景琤去上书房温书了,萧若瑾则去后院练她的鞭子——她的鞭子已经耍得有模有样了。
  江澹宁靠着软枕,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萧若瑶的脸、她那些带刺的话、她最后被两个弟弟拽着跑向太液池时的背影,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来转去。她想起自己在桃林里对萧若瑶说的那些话——“你的婚事、你的封号、你的将来,本宫替你做主”。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她是真心想替这个小姑娘打算。先皇后苏氏去世之后,萧若瑶在后宫里就像一株被移栽到大路上的野草,没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她只能靠自己长出刺来保护自己。可那些刺太短了,扎不疼别人,只会在碰壁的时候折断,折断一根她就再长一根,直到把自己变成一只谁也不敢靠近的刺猬。
  但刺猬的肚子是软的。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能让她在宫里站稳脚跟的东西,一个比“先皇后嫡女”更实在的保障。
  比如一个封号。
  大燕公主的封号通常在出嫁前才由皇帝赐予,但也有例外——比如皇帝格外宠爱的女儿,或者生母身份特别尊贵的嫡女,可以在年幼时就获得封号。萧若瑶是先皇后嫡出的长公主,论身份她是所有公主中最尊贵的,可她到现在十二岁了还没有封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了的事实——一个不该被忽略的事实。
  江澹宁睁开眼睛,对云袖说:“去看看陛下今晚在不在乾元宫用晚膳。若陛下有空,去请他过来,就说本宫有事相商。”
  云袖应声去了。
  萧叙宸是酉时三刻到的。
  他今天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早朝时年轻了几分。他走进东暖阁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江澹宁正坐在桌边等他,手边放着一盏还没动过的茶。
  “什么事这么急?”他在她对面坐下来,自己动手盛了一碗汤,拿起来先喝了一口,“苏含光今天递了三道折子上来,朕批到现在才批完。”
  “不是什么急事,陛下先吃饭。”江澹宁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茭白放在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