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东暖阁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廊下铁马偶尔的叮当声。烛火在灯盏里静静燃着，把他们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吃完饭，云袖带人撤了碗筷，重新沏了茶端上来。萧叙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这才重新开口：“说吧，什么事。”
“若瑶。”江澹宁说。
萧叙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她今天在御花园里闹了？”
“闹了。”江澹宁没有瞒他，把桃林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石桌被掀翻、宫女被打破了头、萧若瑶当众质问她“凭什么管本宫”。她叙述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加任何修饰和评判，只是在陈述事实。
萧叙宸听着，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说了两个字：“不像话。”
江澹宁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眉头虽然皱着，但眼里没有怒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陛下，”她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若瑶今年十二了，还没封号。”
萧叙宸抬起眼睛看着她。
“这件事臣妾本来不想提的，今天她闹了这么一出，臣妾反倒想起来了。”江澹宁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盏壁上细密的冰裂纹，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她的生母是先皇后苏氏，按大燕的祖制，嫡长公主的身份比所有庶出公主都要尊贵。可她现在十二岁了，连个封号都没有。那些庶出的公主们虽然年纪还小，但她们的母妃迟早会替她们开口讨封的。到时候庶出的公主们都有了封号，嫡长公主反倒两手空空，若瑶心里会怎么想？”
“而且若瑾也有封号了。”
萧叙宸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一次不是不满，而是沉思。
“臣妾不想让若瑶觉得，没了生母就没人替她打算了。臣妾想替她向陛下讨一个封号，就这几天定下来，让礼部拟几个好字，昭告六宫和宗室，办一个册封礼。”
萧叙宸沉默了一会儿。
“安宁。”他说。
“安宁。”江澹宁把这个封号在舌尖上念了一遍，念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味一颗放了很久的糖，“是个好字。平安康宁，比什么荣华富贵的字眼都好。”
萧叙宸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覆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干燥而温暖。
“朕明天就让礼部拟旨。”他说，“安宁公主的册封礼，你替她操办。”
“好。”江澹宁反手握住他的手，嘴角浮起一个浅淡而笃定的笑，“臣妾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萧叙宸看着她灯下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朕今日看你管教若瑶，忽然想起太后当年管教朕的样子。”
江澹宁微微一怔。萧叙宸极少主动提起太后，更不用说拿太后跟任何人做比较。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褒是贬，便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太后管教朕的时候，从来不像你这样。”萧叙宸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来不会跟朕说‘你只是太疼了’。她只会告诉朕，你是太子，你不能疼。你不能哭，不能怕，不能让人看出你的软肋。你做错了事，她就罚你跪太庙，跪到你自己想明白为止。你做对了事，她也不会夸你，只会说‘这是你该做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但那笑意里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朕刚才一直在想，如果若瑶今天遇到的是太后，她会被罚成什么样。大概会被罚跪一整天，抄一百遍《女训》，然后被送去太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反省。可你没有。你让她把脾气发完，替她擦手上的血，跟琮儿说‘她只是太疼了’，还替她来跟朕讨封号。”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朕替若瑶谢谢你。”
江澹宁垂下眼睛，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故意放得轻松了些：“陛下要谢臣妾，光嘴上说可不行。”
萧叙宸挑了挑眉：“你想要什么？”
“臣妾想要陛下明日早朝之后，亲自去一趟若瑶那里。”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了起来，“不是让人去传话，也不是路过顺便看一眼。是亲自去，坐下来，喝一盏茶，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封号的事，告诉她这是她母后给她取的，告诉她你一直记着，从来没有忘记过。”
萧叙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还有，”江澹宁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怪，“陛下以后每个月至少去看她两次。不为别的，就坐坐。她宫里那些奴才见陛下常去，自然就不敢怠慢她了。若瑶那性子，指望她主动服软是不可能的，陛下得先迈出这一步。”
萧叙宸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替别人的孩子盘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留了片刻。
“你这个人，”他说，“对谁都好，就是不对自己好。”
江澹宁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谁说臣妾不对自己好？臣妾今晚就多吃了一碗饭。”
萧叙宸被她逗笑了，松开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萧叙宸在早朝上让苏含光拟了旨——封皇长女萧若瑶为安宁公主，赐公主府一座，年俸按嫡公主例，加一等。册封礼定在三月二十六，由皇后主持。消息一出，六宫震动。谁都知道大公主生母已逝，在宫里无依无靠，皇后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从今往后，安宁公主由她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