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送到萧若瑶宫里的时候,她正在练字。宣旨太监念完圣旨,她跪在地上,半天没有站起来。
“公主?”身边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公主,该接旨了。”
萧若瑶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她双手接过圣旨,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公主去哪儿?”嬷嬷追上来。
“去凤仪宫。”她说。
“去凤仪宫做什么?”
萧若瑶脚步顿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声音闷闷的:“去谢恩。”
她到凤仪宫的时候,江澹宁正在东暖阁里看这个月的宫份账册。云袖进来通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大公主来了,站在院子里,不进来,也不让人通传,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
江澹宁放下账册,走到廊下。
三月的午后阳光正好,萧若瑶站在院子正中间,手里还攥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指节捏得发白。她看到江澹宁出来,嘴唇动了动,眼圈又开始泛红,但硬生生忍住了。
“本宫……我是来谢恩的。”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但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封号的事,谢谢你。”
江澹宁靠在廊柱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急着让她进屋,也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别扭的小姑娘,等她把话说完。
萧若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攥着圣旨的手又紧了几分。“你……你看什么?”
“本宫在想,”江澹宁慢悠悠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进别人院子之前先让人通报一声。”
萧若瑶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顶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睛,脚尖蹭了蹭地面上的青砖缝,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进屋吧,”江澹宁转身往屋里走,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一个熟稔的晚辈,“外面太阳晒。云袖,给大公主沏一盏桂花蜜水,不要茶,小孩子喝多了茶晚上睡不着。”
“我不小了!”萧若瑶跟在她身后进屋,嘴上还在硬撑,“我十二了,都能议亲了。”
“十二也是小孩子。”江澹宁在软榻上坐下来,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等你及笄了再来跟本宫说你长大了。”
萧若瑶坐下来,接过云袖递来的桂花蜜水,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不说话。蜜水冒着袅袅的热气,甜丝丝的桂花香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萧若瑶捧着那盏桂花蜜水,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盯着杯子里浮着的桂花碎,不敢抬头。东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三公主在后院练鞭子的呼呼风声。
“封号的事,是你父皇定的。”江澹宁重新拿起账册,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他给你想了一个‘安’字,一个‘宁’字,问本宫哪个好。本宫说两个都好,不如合在一起——安宁。你父皇说好,就这么定了。”
萧若瑶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江澹宁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憋出了一句:“父皇他……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有。”江澹宁翻了一页账册,头也不抬,“他说这个封号是你母后当年怀你的时候就想过要给你取的。安宁——平安康宁。你母后不求你大富大贵、名垂青史,只求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萧若瑶愣住了。
她愣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桂花蜜水渐渐不再冒热气了,久到窗外的鸟鸣声换了好几轮。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杯沿上,肩膀开始轻轻地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桂花蜜水里,在金色的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江澹宁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翻着账册,一页又一页,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消化那些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萧若瑶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我小时候……母后跟我说过,她给我取了个小名,叫阿宁。但她从来不告诉我封号是什么,说要等我长大了再让父皇给我定。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很重,我去看她,她跟我说——阿宁,母后要是走了,你不要怕。你父皇会替你取一个好听的封号,那个封号就是母后留给你的念想,你听见封号,就像听见母后在叫你。”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哭腔压了下去。
“我等了好多年。从母后走的那一天就在等。我每天都在想,父皇什么时候才会把那个封号给我。母后到底给我留了什么字。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妹妹们都有了封号,等到所有人都好像忘了这件事,等到连我自己都快不抱希望了——我以为父皇忘了,我以为母后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朝江澹宁深深地福了一礼。不是平日里那种敷衍了事的屈膝,而是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的一礼,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天在桃林里,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说你抢了我母后的位子,我说你霸占了她的一切——那些话不对。我母后的位子,从来没有人能抢走。她留给我的东西,也没有人能够拿走。安宁这个封号就是证据。你能替我把封号讨来,就证明你没有想过要取代她,你只是想帮我。”
她直起腰,看着江澹宁,眼眶里还蓄着泪,但目光已经不再是昨天那种防备的、敌视的、带着刺的样子了。
“我向你道歉。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江澹宁放下账册,站起身来,走到萧若瑶面前。她没有说“本宫原谅你了”或者“知错就好”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萧若瑶眼角残留的泪痕,然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桂花蜜水凉了,让云袖给你换一盏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