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瑶怔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眼泪又跟着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嘟囔,“人家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你就惦记着你的桂花蜜水。”
  “掏心窝子的话要说,热蜜水也要喝。”江澹宁转身回到软榻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调子,“哭多了伤身子,甜的东西能补气。这是你母后当年跟本宫说的。”
  萧若瑶的笑容凝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弧度。
  窗外,三公主萧若瑾的鞭子声还在呼呼地响着,中间夹杂着萧景琤咋咋呼呼的叫好声——“三姐好厉害!三姐再来一个!”萧景琮大概还在上书房里温书,偶尔能听见他朗朗的读书声隔着院子传过来,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萧若瑶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看看三妹妹练武。”
  “去吧。”江澹宁朝她挥了挥手,一副“随你便”的表情,“后院在那边,自己找。小心别让她的鞭梢扫到你,她最近在练回旋鞭,准头还不太行。”
  萧若瑶站起来往外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澹宁一眼。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也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倔强的笑,而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真心实意的、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然后她转身跑出了东暖阁,鹅黄色的裙摆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三月二十六,安宁公主的册封礼在交泰殿举行。
  礼部早在十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交泰殿正中设了香案和节案,地上铺了崭新的猩红毡毯,两侧摆满了宗室和命妇的席位。册封礼的仪制按嫡公主的最高规格来办,正副使分别是新任内阁次辅徐光启和礼部尚书,册文是苏含光亲笔撰写的,用的是洒金笺,字字端方。
  天还没亮,萧若瑶就被嬷嬷们从床上挖了起来。沐浴、梳头、上妆、更衣——册封礼的吉服是尚衣局赶制了大半个月做出来的,正红色的织金缎面,绣着五凤朝阳的图案,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腰间束着玉带,垂下长长的绶带,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嫡长公主的尊贵。
  她的头发被梳成了高髻,戴上了九翚四凤冠,冠上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在桃林里拿花枝抽人的小姑娘,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吉时到,鼓乐齐鸣。萧若瑶在赞礼官的引导下走进交泰殿,踩在猩红的毡毯上,一步一步走得端端正正。她看到萧叙宸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表情肃穆,但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温柔。她看到江澹宁坐在萧叙宸右手边的凤座上,穿着皇后的朝服,戴着九龙四凤冠,面容端方,目光沉稳,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轻,轻到满殿的宗室命妇都没有注意到。但萧若瑶看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香案前跪下来,听宣册官宣读册文。
  “……朕惟长女若瑶,系出先皇后苏氏,毓秀金枝,承芳桂殿。自幼聪慧,秉性端良。兹特封尔为安宁公主,赐金册金宝,用彰淑德……”
  册文很长,是用骈四俪六的馆阁体写成的,字字句句都是典章制度里的套话。但萧若瑶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她听到“系出先皇后苏氏”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听到“安宁公主”四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听到最后“永绥福履,克昌厥后”的时候,她把腰弯下去,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稽首大礼。
  “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声音清亮而稳当,在交泰殿的高大穹顶下回荡着,没有颤抖,没有哽咽。
  册封礼结束之后,萧若瑶捧着金册金宝走出交泰殿。三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照在她正红色的吉服上,照在她九翚四凤冠的珍珠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她站在交泰殿的汉白玉台阶上,抬头看着那片湛蓝湛蓝的天,忽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阿宁,母后要是走了,你不要怕。”
  母后,我不怕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捧着金册金宝,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当天晚上,萧叙宸在乾元宫单独召见了萧若瑶。
  父女两个对坐着,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热茶。萧叙宸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他给萧若瑶夹了一筷子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糖藕,看着她吃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阿宁,父皇对不起你。”
  萧若瑶夹着糖藕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母后……”萧叙宸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桂花糖藕上,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年代久远的旧事,“朕与她,是当年太后做主定的亲事。她是个好女人,端庄、贤惠、克己复礼,做皇后做得无可挑剔。但朕与她之间,从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夫妻。”
  萧若瑶把筷子放了下来,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朕敬重她,但朕……没有办法给她更多的东西。”萧叙宸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沉重的凉意,“她走的时候,朕心里很难过。但那难过是为着一个好人的离世,不是为着一个爱人的永别。这个区别,你如今十二岁,也许还不太懂,但朕不想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