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瑶低着头,眼圈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想起母后病重的那段日子,父皇确实每天都来看望,但每次来都是坐在床边问几句病情、交代几句太医,然后便起身走了。她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大人之间那些微妙的气氛,只知道父皇来得勤、走得也快,从来不会像别人家的父亲那样坐在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说闲话。
她那时候以为是父皇太忙了。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忙,是没有话说。
“父皇,儿臣明白。”
***
四月初三,京城的春天正到了最好的时候。
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城外的田地里麦苗青青,夹杂着一片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织金毯子。街面上的行人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挑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着新鲜的樱桃和桑葚,声音又脆又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宫门驶出,没有仪仗,没有扈从,只有一个赶车的老太监和两个骑马跟在后面的便装侍卫。马车出了宫墙之后沿着长安街往西走,混在早市的车流人潮里,跟街上那些寻常人家的马车没有任何区别。
江澹宁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距离上一次出宫也不久,只是上一次出宫还是去护国寺进香,坐在凤辇上,前面是仪仗,后面是命妇,两旁的百姓跪了一地,她隔着珠帘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今日不一样,今日她穿了一件普通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没有上妆,看上去就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
“看什么呢?”萧叙宸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手里拿了一把折扇,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赋闲在家的世家公子。他见江澹宁扒着车窗看得入神,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看人。”江澹宁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雀跃,“陛下你看,那边有个卖糖人的,那糖人吹得跟真的一样——哎,那个小孩手里拿的是孙悟空吗?”
萧叙宸被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他伸手把她拽回来,放下车帘,板着脸说:“什么孙悟空,那叫齐天大圣。你一个皇后,趴在车窗上看人家小孩的糖人,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今日又不是皇后。”江澹宁坐正了身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直气壮地说,“今日是江家娘子。”
萧叙宸挑了挑眉,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慢悠悠地说:“哦?那江家娘子身边坐着的这位,是什么人?”
“我家相公啊。”江澹宁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宫里那个端庄稳重的皇后判若两人。
萧叙宸被她这一声“相公”叫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嘴上却还在逞强:“江家娘子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跟外男同乘一车,不怕你家相公知道了吃醋?”
“我家相公大度得很,不会吃自己的醋。”江澹宁笑着说了一句,然后又去掀车帘。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赶车的老太监亮出了一块腰牌,守城的兵卒看了一眼便连忙放行,连车帘都没敢掀。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车轮碾过碎石和野草,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里的味道渐渐变了,不再是城里的煤烟和尘土味,而是泥土、青草和野花混在一起的那种清冽的甜。
“到了。”车外的老太监勒住马,隔着车帘禀了一声。
萧叙宸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朝车里伸出了手。
江澹宁把手搭在他的掌心里,弯腰钻出车厢,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缓缓流淌的溪水。山坡上开满了野生的杜鹃花,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地铺满了整面山坡,像是谁把天上的晚霞扯碎了撒在了人间。溪水清可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溪边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食盒。
更远处,溪水的下游,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正蹲在水边洗马,看起来像是提前来打前站的侍卫。他们看到萧叙宸的马车到了,远远地行了个礼,便牵着马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把整片山谷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这是哪儿?”江澹宁喃喃地问。
“朕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萧叙宸牵着她的手往溪边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一见的得意,“那年朕刚登基的时候,有一回出城巡视京营,路过这里,觉得这地方好看,就记下了。当时朕就想,等以后有了空,一定要带你来这里看看。结果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江澹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没有说那些感动的话,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说:“那陛下记性还挺好,这么多年了还没找错路。”
“朕记性好得很。”萧叙宸领她在石桌前坐下来,自己动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连你进宫第一天穿什么衣裳朕都记得。”
“真的假的?”江澹宁端起茶杯,狐疑地看着他,“臣妾自己都不记得了。”
“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一圈浅绿色的缠枝莲。头发梳的是随云髻,簪了一支银镶玉的步摇,走起路来步摇上的玉片会轻轻碰在一起,声音很小,但朕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