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山坡,像是在回忆一幅很久以前看过的画,“那时候朕坐在旁边,你从殿外走进来,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把你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边。朕当时想,这个女子怎么走得这么稳——满殿的朝臣命妇都在看你,你的头却抬得端端正正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纹丝不动。”
  江澹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没有想到萧叙宸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连她簪子上玉片碰在一起的声音都记得。那些细节她自己早就忘了——进宫那天原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不能出错、不能出错、不能出错,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步摇的声音。
  “陛下,”她把茶杯放下来,故意板起脸,“你把臣妾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对臣妾图谋不轨了?”
  萧叙宸被她这句话呛得咳了一声,折扇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瞪着江澹宁,耳朵尖微微泛红,嘴上却还在嘴硬:“什么叫图谋不轨?朕那时候是在考察你的仪态,看看你够不够格做朕的皇后。”
  “哦,考察仪态。”江澹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拖长了语调,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考察仪态考察到臣妾步摇上的玉片声音都记住了,陛下考察得可真是仔细。”
  萧叙宸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拿起折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板着脸说:“喝茶。再啰嗦朕就把你送回宫里去。”
  江澹宁笑着躲开他的扇子,端起茶杯,靠在石桌边,慢慢地喝着茶,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满山的杜鹃花上。风吹过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和溪水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拂动。她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萧叙宸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见过她在凤仪宫里端庄肃穆的样子,见过她在朝堂命妇面前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她在孩子们面前温柔耐心的样子,也见过她在德太妃和周玄龄面前寸步不让的样子。但他很少见到她现在这个样子——眉眼舒展,肩膀放松,靠在石桌边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惬意。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想。没有皇后的冠冕压着,没有六宫的琐事缠着,没有那些暗流涌动的算计和提防,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在春天的山谷里喝茶吹风,自在得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
  “宁宁。”他忽然叫了一声。
  江澹宁转过头来。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偶尔叫一次也是在私下里,但每次叫的时候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放软,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就有某种温柔的魔力。
  “嗯?”
  “以后朕每年都带你出来一趟。”他说,“春天就找个有花的地方,秋天就找个有红叶的地方,冬天要是下了雪,朕带你去城外的梅林赏雪。宫里的事就让云袖她们盯着,孩子们也一天天大了,不用你时时刻刻守着。”
  江澹宁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亮又慢慢收敛起来,变成了一种很温柔很温柔的笑。“陛下这话说得轻巧,一年到头那么多事,哪有那么多空。”
  “有空要出来,没空挤空也要出来。”萧叙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朕在宫里闷了这么多年,也想出来透透气。以后咱们把朝政交给孙承宗和徐光启,把后宫交给安妃替你盯几天,天塌下来也就那么回事。”
  “天塌下来也就那么回事。”江澹宁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陛下这话要是让孙阁老听见了,他能跪在乾元宫门口哭给你看。”
  “那就别让他听见。”萧叙宸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去溪边走走。这条溪里有鱼,朕上回看到过,是一条这么大的鲫鱼——”他用手比了个长度,然后又觉得比得不够大,又往外扩了两寸。
  江澹宁把手递给他,两个人沿着溪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溪水哗哗地流着,在石头上撞出白色的水花,偶尔有几只灰色的水鸟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他们沿着溪边走了一段,走到一处水潭边停下来。水潭不大,水却极深,水色碧绿得像一块翡翠。潭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江澹宁便坐了下来,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里。溪水冰凉,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很快就适应了,脚踝以下浸在水里,晃着脚丫子,像个小孩子一样。
  萧叙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晃来晃去的脚丫,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是在引诱朕也脱鞋?”
  “陛下想脱就脱,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江澹宁头也不回地说。
  萧叙宸犹豫了片刻,左右看了看——山谷里确实没有别人,那些侍卫早就退到了几百步之外,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于是他弯下腰,解开靴子的系带,把靴袜脱了,卷起裤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把脚伸进水里。
  水太凉了,凉得他差点把脚缩回来。
  “怎么这么冰?”他皱着眉说。
  “山里泉水嘛,肯定是冰的。”江澹宁转过头看他,看到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光着脚踩在溪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脸上是一副被冰到了又不好意思缩回去的纠结表情。她忍了忍,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萧叙宸被她笑得有些恼羞成怒。
  “笑陛下这副样子要是被朝臣们看到了,御史能弹劾你三天三夜。”她一边笑一边说,“弹劾你‘失仪失态、有辱斯文’。”
  “御史管天管地还管朕洗脚?”萧叙宸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把脚踩在潭底的鹅卵石上,冰着冰着也就习惯了,“孟宪文现在忙着查周玄龄余党,没空管朕。”
  两个人在溪边泡着脚,说了会儿闲话。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山谷里的雾气散尽了,满山的杜鹃花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愈发浓烈。江澹宁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赤着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上,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淌,在石头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