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看着她的赤脚踩在石头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幅画面比宫里所有的金玉锦绣都要珍贵。
  “走吧,回去吃东西。”他站起来,把鞋袜拎在手里,也不穿了,就这么光着脚踩着草地往回走。江澹宁也拎着自己的鞋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过软软的草地,踩过温热的石头,踩过落了一地的杜鹃花瓣。
  食盒里装的是御膳房准备的几样小菜——酱牛肉、凉拌黄瓜、芝麻烧饼,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酿。菜不精致,但胜在新鲜,分量也足。两个人坐在石桌前,就着山风和溪声吃完了这顿算不上丰盛却异常自在的午饭。
  吃完饭,江澹宁把碗筷收拾进食盒,萧叙宸坐在石凳上展开折扇慢慢地摇着,目光追着她的身影,从石桌到溪边,从溪边到榕树下,来来回回,像是看不够似的。
  她蹲在溪边洗碗的时候,忽然叫了一声:“陛下快来!”
  萧叙宸以为她看到了什么稀奇东西,起身走过去,结果她指着溪水里的一群小鱼说:“真的有鱼!好多条!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么大,都是小的。”
  萧叙宸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那群只有手指长的小鱼在溪水里游来游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这些是那条大鲫鱼的孙子。”
  “鲫鱼的孙子?”江澹宁被他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得笑弯了腰,“陛下什么时候学会给鱼排辈分了?”
  “朕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溪里的鱼也是朕的臣民。给自己的臣民排个辈分怎么了?”萧叙宸理直气壮地说,“那条大鲫鱼是朕当年御封的溪主,这些小鱼都是它的子孙后代。回头朕让地方官立个碑,就写‘御封溪主大鲫鱼之神位’。”
  江澹宁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陛下,你这个样子要是让苏含光知道了,他那个‘竹林七贤’的雅号能当场让给你。”
  “他?”萧叙宸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的竹林七贤是喝酒喝出来的,朕的竹林七贤是真蹲在溪边数鱼数出来的。谁更名副其实,一目了然。”
  江澹宁笑得更厉害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惊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了一片。萧叙宸蹲在她旁边,看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自己的嘴角也翘了起来,翘得很高很高,是那种在宫里从来不会出现的、毫无负担的笑。
  下午的阳光更暖和了些。萧叙宸让随行的太监从马车里拿出了一块毡毯,铺在老榕树下的草地上。他靠着榕树的树干坐下来,江澹宁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侧躺着看远处的山坡。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江澹宁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像是快要睡着了。
  萧叙宸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在她眉骨上轻轻划过。“等琮儿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朕就退位,带你出宫住。”
  江澹宁睁开眼睛,仰着脸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退位?太上皇?陛下舍得那把龙椅?”
  “有什么舍不得的。”萧叙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不是在开玩笑,“朕坐那把椅子坐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舒服。又硬又凉,夏天硌得屁股疼,冬天冻得脊背凉。朕有时候半夜批折子批累了,靠在椅背上打个盹,梦里都在想——要是有一天朕不用批这些折子了,不用上那个早朝了,不用见那些吵来吵去的朝臣了,就跟你两个人,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种菜养养鱼,该多好。”
  江澹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她知道他不是在哄她开心。萧叙宸这个人,从来说到做到。
  “那陛下得先给臣妾买一块地。”她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鼻音,“地方臣妾自己挑——要有水,有山,有桃花,还要离京城近一点,这样孩子们可以常来看咱们。”
  “行,都依你。”萧叙宸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像是在抚摸一只慵懒的猫。“你喜欢桃花,朕就在院子里给你种一片桃林。你喜欢吃鱼,朕就在溪边给你修一个钓台。你喜欢看书,朕就把乾元宫的书都搬过去,给你盖一间书房,比凤仪宫的书房还要大一倍。”
  “还要一架秋千。”江澹宁闷声补了一句。
  “什么?”
  “秋千。挂在桃树上的那种。”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臣妾小时候在江州老家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她爹亲手做的。后来进了京就再也没荡过了。陛下给臣妾做一架秋千,臣妾就哪也不去了。”
  其实是在现代,她的家里有一架秋千。
  “做。回去就让内务府做。”萧叙宸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一刻山谷里很安静。风穿过榕树的气根,吹得那些垂下来的须条轻轻摆动。溪水不知疲倦地流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远处的山坡上,满山的杜鹃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无声地盛放着,红得像火,粉得像霞,白得像雪。
  后来,后来他们又在榕树下说了很多话。说琮儿将来的储君之路该怎么铺,说若瑾长大了想当女将军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好师傅,说景琤那孩子鬼主意太多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惹祸。说着说着江澹宁就在他腿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萧叙宸没有动,就那么让她枕着,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扇着风。榕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有一两片树叶落下来,落在毡毯上,落在她的头发上,他轻轻地替她拈走,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极珍贵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