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江澹宁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晚霞已经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山谷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金光里。
“该回去了。”萧叙宸说。他的腿已经被她枕麻了,但他没有说。
江澹宁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天边那片壮丽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臣妾今日很开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晚的菜很好吃”一样。但萧叙宸听出了那平常语气底下藏着的分量。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然后弯下腰把她从毡毯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往马车的方向走。
“开心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以后还会更开心的。”
江澹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把那个在宫里总是坐得端端正正、表情肃穆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牵着妻子的手走在山间小路上的寻常男人。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回去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夜色一点一点地笼罩下来,山间的虫鸣蛙叫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像是在合奏一首无人指挥却异常和谐的曲子。江澹宁把头靠在萧叙宸的肩膀上,车帘已经掀开了,夜风带着山野的清香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马车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守城的兵卒看到还是那辆青布马车和那块腰牌,连忙让开了路。马车穿过城门,重新驶上了长安街的青石板路,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橘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街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暖光。
江澹宁掀开车帘,看着夜色中的京城。出来的时候是早晨,街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车马声、行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是一片活生生的市井烟火气。回去的时候是夜里,街道安静了许多,但那种烟火气并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了下来,藏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藏在那些关了门的店铺门板后面,藏在那些偶尔从巷子里传出来的狗叫声和婴儿的啼哭声里。
这是她的京城。是她和萧叙宸一起守着的京城。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换了轿子。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了,三个孩子都还没睡——萧景琮在东暖阁里看书,萧景琤趴在桌上画画,萧若瑾在擦拭她的鞭子。看到江澹宁进门,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母后”。
“怎么还没睡?”江澹宁走进去,先看了看萧景琮手里的书——是一本《资治通鉴》,已经看了一半了,“这么晚了还看,仔细伤了眼睛。”
“等母后回来。”萧景琮放下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母后出去一趟果然精神好多了。”
“母后,你和父皇去哪儿玩了?”萧景琤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仰着脸问,“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就知道吃。”萧若瑾把鞭子卷起来放到一边,走过来帮江澹宁解下外面沾了灰尘的褙子,“母后累不累?我让云袖姐姐去热一碗牛乳来。”
江澹宁看着面前这三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在软榻上坐下来,把萧景琤拉到怀里抱着,说:“去了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看到了满山的杜鹃花,还看到了一条大鲫鱼的孙子。”
“大鲫鱼的孙子?”萧景琤瞪大了眼睛,“鱼也有孙子?”
“有啊,你父皇亲口说的,还说要给那条大鲫鱼立碑呢。”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笑了出来。萧景琤笑得最大声,萧若瑾笑得很克制但眼睛弯弯的,连素来老成的萧景琮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东暖阁里回荡着孩子们的笑声,暖黄的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
江澹宁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想起了白天在山谷里对萧叙宸说的那句话——“今日很开心”。
是真的开心。从心底里往外的那种开心。
南巡的事是四月初八定下来的。
早朝上萧叙宸让内阁拟了旨,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整个宫墙里头都炸开了锅。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大燕立国百余年,先帝在位二十几年,从未有过南巡之举。萧叙宸登基至今也是头一遭,前朝后宫的震动可想而知。
江澹宁是在凤仪宫里接到消息的。云袖从外面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娘娘,陛下下旨了,五月初六启程,走运河往南,到江州、扬州、苏州、杭州,预计来回要三个多月呢!”
江澹宁正在看内务府递上来的夏季衣料单子,闻言抬起头来,倒没有太惊讶。萧叙宸前几天在她耳边提过一句,说今年夏天想带她出去走走,她当时还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六宫都知道了?”
“知道了。”云袖抿着嘴笑,“这会儿各宫娘娘小主们怕是都在盘算着自己能不能跟着去呢。奴婢方才路过钟粹宫,安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已经在打听随行名单了。”
江澹宁放下手里的单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南巡不是游山玩水,萧叙宸此行的名义是巡视河工、体察民情、安抚江南士绅,前朝那边至少要带上内阁的徐光启、工部和户部的堂官、都察院的御史,浩浩荡荡少说也得百来号人。后宫这边不可能全带去,顶多挑三五个人随驾,这个人选怎么定,够她头疼好几天的。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人登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赫连昭容。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笑得比平时还要灿烂三分,往江澹宁面前一放,说:“娘娘,这是臣妾自己做的栗子糕,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