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瑶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粽子,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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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天还没亮,京城通州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礼部和工部的官员提前三天就把码头清了出来,沿河的街道全部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御林军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运河上停着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打头的是一艘三层楼船,船身漆着朱红色的新漆,船头立着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那艘楼船是工部花了小半年时间专门为此次南巡打造的,名曰“安澜”。船上设了正殿、寝殿、书房、膳房,还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格局几乎是乾元宫和凤仪宫的微缩版。船身两侧各有一排明窗,窗上糊着上好的高丽纸,透光不透影。桅杆上挂满了五彩的旗帜,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随行的船只有二十余艘——有载御林军的,有载随行官员的,有载御膳房和御药房的,还有专门载衣物、书籍、器具的辎重船。整支船队在运河上一字排开,首尾绵延了好几里,蔚为壮观。
辰时正,帝后銮驾抵达通州码头。萧叙宸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行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看上去英气逼人。江澹宁走在他身侧,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簪了一支碧玉簪,轻装简行,却自有一股从容沉静的气度。身后跟着萧元璋、萧景琮、萧景琤、萧若瑾和萧若瑶,五个孩子衣着整齐,一个比一个精神。
随行的嫔妃已经先一步上了船。赫连昭容站在船舷边拼命朝岸上挥手,被齐修仪拉了回去。薛婕妤安静地站在二楼的一扇窗前,隔着窗纸往外看。霍贵嫔带着程嫔在船舱里已经安顿好了,程嫔第一次出远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霍贵嫔递了一块帕子给她,笑着说:“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打仗。”
江澹宁和萧叙宸登船之后,礼部官员在码头上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运河上空炸开,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棱飞了一片。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船队缓缓起锚。
这是萧景琤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激动得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跑到船头喊“母后快来看,岸上的房子在动”,跑到船尾喊“二姐你看水里有一条大鱼”,跑得满头大汗也不肯歇。萧若瑾倒是对船没什么兴趣,她站在船舷边看岸上渐行渐远的风景,忽然对江澹宁说了一句:“母后,这艘船要是改成战船,能装多少兵?”
江澹宁正在跟齐修仪说话,闻言转过头来,认真想了想,说:“大概装不下你要带的那支五百人的军队。”
萧若瑾撇了撇嘴,说:“那等我长大了,自己造一艘更大的。”
萧景琮站在顶层的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远处越来越小的京城城墙,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萧叙宸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座巍峨的城墙,问:“在看什么?”
“在看京城。”萧景琮说,“它从外面看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什么样子?”
“比我想象的要大。也比我想象的要旧。”萧景琮指了指城墙上一处颜色深浅不一的地方,“那里应该修补过。”
萧叙宸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你祖父当年在位的时候,那道城墙修了三年。你看到的那些修补的痕迹,是朕登基第二年黄河决口时留下的——那年的水灾波及了半个河南,流民涌到京城城外,城墙根底下搭满了窝棚,朕让人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在城南设粥厂。那年冬天死了很多人,但活下来的人更多。”
萧景琮认真地听着,然后问:“父皇这次南巡,是为了看那些活下来的人吗?”
“是为了让他们活得更好。”萧叙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父子之间才有的郑重,“你要记住,坐在龙椅上看到的天下,跟站在船头上看到的天下是不一样的。你坐在宫里,看到的只有折子上写的数字和名字。你站在这里,看到的才是真正的人间。”
萧景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船队沿着运河南下,穿过河北的平原,穿过山东的丘陵,穿过江苏的水网。两岸的风景不断变换着——农田、村庄、市镇、山峦,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每一笔都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这是萧若瑶第一次出京。她没有跟着萧景琤在甲板上疯跑,也没有像萧若瑾那样对船的结构和作战潜力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安静地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手里攥着母后留给她的那个小荷包,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荷包上已经褪色的刺绣。
这是母后走了之后她第一次离开京城。她忽然觉得,离开那座宫墙并不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那座宫里装着太多沉重的记忆——母后生前的寝殿、母后养病的偏殿、母后走的那个夜晚的烛火和哭声。这些东西不会消失,但她可以带着它们去更远的地方。
正想着,一杯桂花蜜水被放到了她面前。
萧若瑶抬起头,看到江澹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手里端着另一盏桂花蜜水。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个寻常的姐姐。
“想什么呢?”江澹宁抿了一口蜜水。
萧若瑶握着那盏温热的蜜水,没有像以前那样顶一句“关你什么事”。她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在想,我母后要是还在,她会不会也在这条船上。”
江澹宁闻言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把茶盏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运河,语气平静而温和:“她会在。而且她会站在船头看风景,不会像你一样缩在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