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你怎么知道？”
“猜的。”
船队走了五天，在德州停靠补给了一次，又走了六天，在徐州视察了黄河与运河交汇的闸口。徐州知府带着属官在码头上跪了一排，紧张得额头上全是汗。萧叙宸下了船，在徐光启和工部官员的陪同下沿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看了堤防和闸口的实际情况，问了水情和今年的汛期准备，问得很细，细到徐光启都差点答不上来。
最后萧叙宸站在黄河大堤上，看着浑浊的黄河水与清绿的运河水在闸口处交汇、旋转、分道，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黄河不治，江南不安。徐光启，朕让你留在内阁，不是让你替朕写骈文的。这份折子你拿回去重拟，把治水的银子砍到不能砍为止，但该花的银子，一两也不许少。”
徐光启跪在大堤上，满头大汗地接了旨。
江澹宁站在萧叙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她知道他在做他认为最重要的事，而她只要站在这里就可以了。
孩子们被留在船上的观景台远远看着。萧景琮看着父皇站在大堤上对着那些年过半百的官员发号施令，看着那些官员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浑浊的黄河水翻滚着泥沙奔涌而下，忽然觉得自己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治水的道理和方略，跟眼前这副场景比起来，轻得像一张纸。
萧若瑾的关注点倒是很直接。她盯着那些站在闸口边拉闸的河工，看他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拉动巨大的木闸，肌肉在阳光下鼓得像石头一样，忽然冒出一句：“这些人力气真大，一个能打我三个。”
“这样的河工大燕有上万，”萧景琮说，“他们一个人一天只能吃两顿饭。”
萧若瑾沉默了一下：“以后我要是当女将军，不打他们，我保护他们。”
萧景琤是唯一一个没看河岸的人。他在观景台上发现了一只黄白相间的猫，那只猫不知道从哪里蹿上了船，正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萧景琤蹲在它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它的背，嘴里念叨着：“你是哪个郡县的猫？有没有船牌？没有的话跟本皇子回京，本皇子封你做御前第一捕鼠官。”
***
船队过了徐州继续南下，又走了六天，终于进入了江南地界。运河两旁的风景从辽阔的平原变成了密如蛛网的水道，从干燥的黄土地变成了湿润的绿野田畴。白墙黑瓦的村庄掩映在竹林和桑树之间，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着，稻田里的水光映着天光，明晃晃的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
空气也变了。不再是北方那种干爽清冽的风，而是一种潮湿温润的、带着水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吸进肺里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河面上往来的船只越来越多，有乌篷船、有渔船、有运货的漕船，还有花花绿绿的画舫。船上的船娘们头上包着蓝印花布的头巾，划桨的时候唱着软糯糯的吴歌，调子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在水里浸泡过一样。
赫连昭容趴在船舷上，眼睛看直了：“这个歌好好听！臣妾要学！”
“你学不会的，”齐修仪在她旁边慢悠悠地摇着团扇，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笃定，“吴语发音跟北地官话差太多，舌头卷不过来。”
“谁说臣妾卷不过来？”赫连昭容不服气地转过头，清了清嗓子，试着模仿船娘唱了一句，结果唱出来的调子像是在念战鼓词，把旁边正在喝茶的霍贵嫔呛得喷了半口茶出来。
程嫔躲在霍贵嫔身后，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薛婕妤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江澹宁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眼前这片陌生又熟悉的江南风光，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说陌生，是因为她穿越以来从未出过京城，这片土地对她来说只是书本上的名字和地图上的标记。说熟悉，是因为原主的记忆里有江南——那些记忆是小时候在江州老家的院子里爬树摘枇杷，是跟着阿娘去街上吃一碗滚烫的荠菜馄饨，是梅雨天里廊下的青苔和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
原主是在江州出生的，六岁那年父亲入京做官才举家迁往京城。六岁以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画，颜色褪了大半，轮廓还隐隐约约地看得见。
“快到江州了吧？”她轻声问了一句。
“还早。”萧叙宸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弯下腰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下一站是扬州，到了扬州再往上游走两天才到江州。”
“臣妾知道。”江澹宁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臣妾就是在想，江州老家那个院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不在也无妨，”萧叙宸说，“朕给你买一个更好的。”
江澹宁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陛下在徐州治水的时候挺英明的，怎么一到臣妾面前就变成土财主做派了？”
萧叙宸被她噎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弯起眼睛笑了：“朕在徐州治水的时候是皇帝，在船上嘛，就做做土财主也无妨。”
船队在扬州停留了四天。
扬州知府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城里的街道用水冲洗了三遍，沿街的商铺全部重新粉刷了门面，连护城河里的荷花都被重新移栽过，开得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但萧叙宸想看的是真实的东西，他在扬州的行程排得很满——视察运河的扬州段闸口、巡视盐运司的库房、在瘦西湖畔接见江南士绅代表、在扬州书院考校学子，每一项都安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江澹宁则带着孩子们和随行的嫔妃们从另一条线路走——先去了大明寺进香，又去了平山堂看江南园林，最后去了瘦西湖边的集市，以私人身份见识了一下扬州的市井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