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是临时搭起来的,沿湖摆了一长排的摊子,卖什么的都有——泥人、糖画、剪纸、竹编、丝绸帕子、胭脂水粉,还有现炸的藕盒和热腾腾的蟹黄汤包。因为是皇后微服出行,随行的侍卫们扮成了家丁散在人群里,御林军则在几条街之外守着,集市上的百姓并不知道这个带着四个孩子的年轻妇人就是当今皇后。
这可把萧景琤乐疯了。他一手举着一串糖葫芦,一手拽着萧若瑾的袖子,从卖风车的摊子跑到卖泥人的摊子,又从卖泥人的摊子跑到卖蛐蛐的摊子,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塞着一块麦芽糖,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萧若瑾被他拽得烦了,拿起鞭子在他面前虚晃了一下,萧景琤立刻松了手躲到萧景琮背后。
萧景琮倒是稳重,他走在江澹宁身侧,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不时停下脚步问商贩几句话——这个竹篮是什么地方产的?这张剪纸的手艺传了几代了?这块砚台是歙砚还是端砚?他问话的样子很像萧叙宸——专注、认真,但又不端着架子,让人觉得这个少年问这些问题是真的感兴趣,而不是在做样子。他给萧若瑶买了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瘦西湖的二十四桥,说是在宫里用得着;给萧若瑾买了一把小刀,虽然是没开刃的装饰品,但做工精致,刀柄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绿松石。
他问江澹宁要不要也买点什么,江澹宁笑了笑,摇摇头说不必,眼睛却在看路边摊子上的一支竹簪。
“买两支。”萧景琮不由分说付了铜钱,把竹簪递给她,“一支给母后,一支给父皇。”
萧景琤也嚷嚷着要买,用怀里揣着的几个铜钱——那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压岁钱——买了一堆有的没的:一个画着孙悟空的泥人,一把能吹出鸟叫声的竹哨,一包芝麻糖,还有一匹竹编的小马。他把竹马塞进萧景琮手里,说:“哥,这个给你!你骑不了真马,先骑这个练练。”萧景琮哭笑不得地接过来,说了声“谢了”,居然真的把竹马揣进了袖子里。
萧若瑶挑了一支木簪,很简单的款式,用黄杨木雕成一朵小小的梅花形状,不值几个钱,但她挑得很仔细,把摊子上所有的簪子都比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簪子用帕子包好放进袖中。
江澹宁注意到她把帕子的角折了两折,那是她在保护簪子。她没有问萧若瑶买给谁的,只是不动声色地多付了摊贩几个铜钱,说了句“东西不错”。
几个孩子各自散在摊前挑拣,倒是难得的和谐。
回去的路上,萧景琮忽然说:“母后,扬州这个地方跟京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京城的集市上卖的东西多,人也多,但每个人看起来都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他们。”萧景琮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但扬州的人走路不快,他们会停下来跟摊贩聊几句,会蹲在湖边看一会儿荷花,会在茶楼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江澹宁没有急着评判,只是问:“你觉得哪种更好?”
萧景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儿臣不知道哪一种更好。但儿臣在想,京城的人走得快,也许是因为天子脚下讨生活不容易。扬州的人走得慢,也许是因为这里有运河、有盐商、有买卖,日子过得更安稳。如果有一天整个大燕的人都能像扬州人这样慢慢地走路,那就好了。”
江澹宁听了这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萧景琮,这个才十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握了握,“你父皇在徐州治水,你在扬州的集市上看到了百姓的生活,这两件事其实就是同一件事——让天底下的人都能走慢一点。”
萧景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在扬州的最后一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萧景琤吃多了蟹黄汤包,半夜肚子疼,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哼哼。随行的太医来看了,说是积食,开了消食化滞的药让他服下。江澹宁半夜得了消息赶过去,看到这个皮猴子像只蔫了的鹌鹑一样蜷在床上,小脸皱成一团。她在他床边坐了下来,把他的头挪到自己腿上,用手掌贴着他的肚脐轻轻地揉着,一圈一圈,力道不轻不重。
“母后,”萧景琤闷闷地说,声音没了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听起来格外可怜,“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江澹宁继续给他揉着肚子,语气很平常,“就是吃多了。明天一早你就能活蹦乱跳了。”
“那明天还能吃蟹黄汤包吗?”
江澹宁被他气笑了:“刚拉完肚子就想吃,你是属貔貅的吗?”
萧景琤笑了一下,然后因为肚子疼又吸了一口凉气。他把脸埋进江澹宁的衣襟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母后,你真好。”
江澹宁给他揉肚子的手没有停。
“你是我的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萧景琤没有说话,但往她怀里拱了拱。
萧若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从御膳房要来的红糖姜茶,隔着门缝看到了这一幕。她看到江澹宁坐在床边,把萧景琤搂在怀里揉肚子,语气温温柔柔,就像当年母后抱着生病时的自己那样。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碗里的姜茶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转过身靠在船舱的墙壁上,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姜茶都凉了。
最后她端着那碗凉了的姜茶进了屋,把碗放在桌上,笨拙地说了一句:“喝点姜茶……会舒服一点。”
江澹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烛火下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依旧是那种别扭的倔强。江澹宁没有点破她,只是接过碗温声对她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