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阙阶:从侍妾到中宫全文免费阅读 > 第420章 南巡(六)
  萧若瑶耳根倏地红了,闷闷丢下一句“不客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像是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抓住似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拍——很短暂的一拍,短暂到江澹宁差点没有注意到。然后鹅黄色的裙摆一闪,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江澹宁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红糖姜茶,没有喝,但心里是暖的。
  那个在桃林里拿花枝抽人、掀翻石桌、质问“你凭什么管本宫”的小姑娘,正在用她自己笨拙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从她的壳里往外爬。
  船队离开扬州的那天早上,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运河两岸的柳树被雨水洗过,绿得愈发浓郁,像是有人拿画笔蘸了最浓的颜料,一笔一笔地涂满了河岸。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只在船身附近晕开一圈一圈细细密密的涟漪。
  江澹宁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扬州城在雨幕中慢慢后退。瘦西湖的白塔、平山堂的飞檐、大明寺的黄墙,一样一样地隐没在雾气里,像一幅正在被人缓缓卷起的水墨画。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竹簪——萧景琮在集市上给她买的那支,她已经戴了一天了。
  萧叙宸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扬州城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方向。
  “舍不得?”他问。
  “有一点。”江澹宁没有回头,“扬州这个地方,让人待着待着就不想走了。”
  “因为蟹黄汤包?”
  江澹宁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陛下脑子里除了蟹黄汤包还有别的吗?”
  “还有藕盒。”萧叙宸一本正经地说,“昨晚御膳房做的那道桂花糖藕也不错,朕让人记了方子,回头在宫里也做。”
  江澹宁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雨。萧叙宸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她耳廓上擦过的时候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粝感。
  “接下来去江州。”他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的江州。”
  江澹宁沉默了一瞬。窗外的雨丝飘了几点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那几滴雨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臣妾六岁就离开江州了,说‘我的江州’其实也不太准确。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院子里的枇杷树,还有巷口的馄饨摊。”
  “那就回去看看。”萧叙宸的手从她耳边收回来,落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看看枇杷树还在不在,馄饨摊还在不在。不在也没关系,朕陪你去吃一碗新的。”
  江澹宁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交缠在一起的时候,她的指尖只能够到他的指根。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船队在运河上走了两天,沿途的风景从扬州的园林市镇渐渐变成了江州地界的丘陵和茶山。运河水道到了这一段开始变窄,两岸的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上的茶园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绿色的梯子架在云雾里。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有时候分不清是雨还是雾,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水膜包裹着,皮肤变得润润的,呼吸也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江澹宁站在船头上,看着两岸的茶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陌生的风景,却像是被刻在身体里的某个深处,隔了这么多年重新被翻出来,蒙着一层灰,但还是认得。
  她认得那座山的形状。她认得那条溪的弯度。她甚至认得那片茶园里的采茶人戴的斗笠——尖顶的,比北方的斗笠高了三分,边缘更宽,能遮住整个肩膀。
  这些都是原主的记忆。那些记忆平时沉睡在脑海深处,从来不会被翻出来。但此刻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模糊而零碎,却带着一种让她鼻酸的熟悉感。
  “快到了。”她喃喃地说。
  萧景琮站在她旁边,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注意到母后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端庄从容的皇后腔调,而是带着一点颤音,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母后,”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袖子,“江州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是啊。”江澹宁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母后小时候跟你三弟一样皮,爬树摘枇杷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留了一个疤。”
  萧景琮低头看了看她的裙摆,好像想透过裙摆看到那个疤似的。“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江澹宁摸了摸他的头,“都二十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萧景琮点了点头,但没有松开她的袖子。他把脸转向岸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茶山,忽然说了一句:“母后小时候摔了膝盖是自己爬起来吗?”
  “是啊。”
  “那跟若瑶姐姐有点像。”萧景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若瑶姐姐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就走。”
  江澹宁怔了一下。她回过头,透过船舱的窗户看到萧若瑶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但目光分明不在书上——她的眼睛越过书页的边缘,也在看岸边的茶山。她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但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而是一种在默默吸收、默默感受的安静,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被放进了水里。
  船队在江州码头靠岸的时候,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