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行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行宫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醒了——孩子们被留在了行宫里,由齐修仪和霍贵嫔照看着。江澹宁走之前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让孩子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冲出行宫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外面出了点事,本宫去接陛下”,语气镇定得像是去接一个加班晚归的丈夫。齐修仪点了点头,一句话没多问,转身就把三个孩子带到了后院的花厅里,关上门窗,让人上了茶点,陪着他们下棋聊天,把外面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
  但萧景琮还是察觉到了不对。他在花厅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注意到窗外的脚步声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而且都是急促的、整齐的军靴声,不是宫女太监走路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幔看了一眼——院子里站满了御林军,人人刀剑出鞘,面容肃杀。
  他没有问齐修仪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把窗幔放下,回到棋盘前,继续下棋。但他的棋路变了,每一步都下得格外谨慎,像是在用棋盘稳定自己的心神。萧景琤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了一颗棋子跟萧若瑾吵架。
  萧若瑾倒是安静了下来,她看了萧景琮一眼,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碟点心推到了萧若瑶面前,什么也没说。萧若瑶看了看萧景琮,又看了看萧若瑾,然后把点心碟子推了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学着萧景琮的样子掀开窗幔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幔,回到座位上,拿起团扇慢慢地摇着。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等。
  所以当江澹宁和萧叙宸并肩走进花厅的时候,三个孩子同时站了起来。萧景琮的目光在萧叙宸身上扫了一遍,从他缺了一颗盘扣的领口到他腰侧被刺破的衣料,然后稳稳地行了个礼:“父皇,母后,你们回来了。”
  萧景琤跑过来一把抱住江澹宁的腿,仰着脸说:“母后,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二姐把我的棋子吃了三个!”
  萧若瑾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她手里的鞭子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盯着萧叙宸腰侧那个破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萧若瑶站在最后面。她没有看萧叙宸的伤,她看的是江澹宁——她看到了江澹宁袖口上的血迹,看到她头发上沾着的灰尘,看到她脸上那道灰痕。然后她默默地倒了杯茶,放在了江澹宁手边。
  江澹宁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她对着萧若瑶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开口说:“没事了。出了点小意外,你父皇已经处理好了。都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呢。”
  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从容、不疾不徐。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可以被轻易抚平的插曲。
  但孩子们都不是傻子。萧景琮在江澹宁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母后。”
  “嗯?”
  “明日启程回京?”萧景琮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克制,“儿臣能不能跟父皇和母后坐同一辆车?”
  江澹宁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
  萧景琮行了个礼,转过身去,弯腰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动作又慢又稳。萧景琤跑过去帮倒忙,把黑白子混在了一起,被萧若瑾敲了一个爆栗。
  这天晚上,江澹宁和萧叙宸在行宫的书房里,连夜提审了被活捉的刺客。
  一共抓了十一个人,其中三个在押送途中咬舌自尽未遂,被卸了下巴绑在床上,嘴里塞了布团防止他们再咬舌头。审讯的人是沈寒舟亲自带队的内卫,手段专业,没有一句废话。他们只问三件事——谁派你们来的?一共多少人?还有没有后续行动?
  第一个刺客在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开了口。他说他们是漕帮的人,受雇于一个姓孙的盐商,收了五千两银子来杀狗皇帝。他还说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杭州动手,但杭州的守卫太严了,才改到了苏州。
  萧叙宸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缓慢而均匀。
  第二个刺客交代的内容大致相同,但多了一条关键信息:那位姓孙的盐商,和京城里的一位贵人私交甚笃。
  京城里的贵人。萧叙宸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当晚,萧叙宸连下了三道密旨。第一道,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着锦衣卫指挥使秘密查抄孙姓盐商在京中的产业和宅邸,控制所有相关人员,不得走漏风声。第二道,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即刻启程前往扬州,会同两淮盐运使彻查近三年盐税账目,所有涉及孙姓盐商的盐引批文一律封存。第三道,着苏州知府和钞关主事明日一早自行来行宫报到,逾期不到,以谋逆罪论处。
  三道旨意发完之后,已经过了子时。江澹宁从偏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放在萧叙宸面前,萧叙宸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淡了。”
  “太淡就对了。”江澹宁在他旁边坐下来,“胃里空了一晚上,吃太咸的伤胃。”
  萧叙宸没有再嫌弃,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放下碗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今晚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臣妾拦了巡夜的侍卫。”江澹宁说,“看到信号烟花就出发了,没等调兵。”
  萧叙宸转过头看着她。他想说“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想说“你一个皇后冲到刺客堆里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想说“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但他看着江澹宁的脸,看着她还带着灰尘印迹的脸颊和袖口上那道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得那么快。因为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会跑得一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