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的剑还没收回来。
  他侧身躲过了第一刺,峨眉刺擦着他的衣领划过,削掉了他领口的一颗盘扣。第二刺紧跟着就到了,角度更低,直奔他的小腹。萧叙宸右手的剑来不及回防,左手一把抓住刺客的手腕往外掰,但刺客的力气大得惊人,峨眉刺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腰侧的衣料——
  然后刺客停住了。
  一支箭从他的后颈穿入,从咽喉透出。箭头带着血珠在萧叙宸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刺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萧叙宸抬头望去。
  街道尽头的暮色里,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身影站在一辆马车的车顶上,手里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抢来的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发间那支竹簪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江澹宁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满地狼藉的刀剑和血迹,越过目瞪口呆的侍卫和刺客,稳稳地落在萧叙宸身上。
  “陛下,”她放下弓,声音被暮色裹着,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臣妾是不是来晚了?”
  江澹宁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
  她带来的援兵不多——二十名行宫的侍卫,是她在信号烟花升空的那一刻当机立断带出来的。行宫那边看到信号之后需要调兵、集合、出发,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柱香。她等不了半柱香。她冲出花厅的时候恰好撞见一队巡夜的侍卫换岗回来,二话不说拦住了带队的人,说了一句“陛下遇刺,跟我走”,然后翻身上马就冲了出去。侍卫们愣了一瞬,然后全部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马蹄声在苏州城的石板路上炸成了一串惊雷。
  她知道方向——信号烟花是红色的,在钞关和行宫之间的位置。她在马车里的时候已经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路线是从阊门内大街往东,穿过三条横巷,就能到达钞关方向的主路。她带人冲到第三条巷口的时候就听到了打斗声,然后她下了马车,从一个侍卫手里夺了一张弓,爬上了车顶。
  她看见了萧叙宸。她看见了他身后那个举着峨眉刺的刺客。她拉弓搭箭,瞄准,松手——那些在宫里靶场上练了无数次的箭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靶子不会动,刺客会动。但在她眼里,那一瞬间刺客的咽喉比任何靶心都更清晰、更确定、更不容有失。
  箭中了。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但她握着弓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那股愤怒烧得她的胸口发烫,烧得她的眼眶发酸,烧得她想从车顶上跳下去亲手撕了那些胆敢刺杀她丈夫的人。
  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对身后的侍卫下了第二道命令:“留五个人保护本宫,其余全部上去,一个刺客都不许放走。”
  二十名侍卫加入了战局,形势瞬间逆转。刺客们本就被沈寒舟和随行侍卫拖住,伤亡已经过半,援军一到便彻底溃败。沈寒舟带着人从左侧包抄,行宫的侍卫从正面压上,剩下的刺客被逼到了巷子的死角。有几个试图翻墙逃跑,被侍卫们从墙头拽了下来按在地上。有两个咬破了藏在牙后的毒囊当场毙命,剩下的被沈寒舟眼疾手快地卸了下巴,没能自尽。
  萧叙宸收起剑,穿过满地狼藉的战场,走到江澹宁所在的马车前。他抬头看着她——站在车顶上,手里还握着弓,头发散了,裙子皱了,脸上蹭了一道不知从哪里沾上的灰,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一个皇后。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皇后。
  “下来。”他朝她伸出手。
  江澹宁把弓扔给旁边的侍卫,扶着他的手从车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软了一下,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
  “你受伤了没有?”她问。她伸手摸他的衣领,刚才那里被峨眉刺削掉了一颗盘扣,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指尖拂过那片皮肤,确认没有伤口,又往下摸他的腰侧——那里的衣料被刺破了,但也没有见血。
  “没事。”萧叙宸握住她的手腕,“朕没事。”
  江澹宁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闭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她不是在乾元宫里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是在凤仪宫里运筹帷幄的后宫之主,她只是江澹宁——一个差点失去丈夫的女人。
  萧叙宸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到的话:“你的箭术,朕以后再也不笑话你了。”
  江澹宁闷闷地笑了一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从容:“陛下要是笑话臣妾,臣妾下一箭就射你的发冠。”
  萧叙宸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替她把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擦过,带着薄茧的粗粝感,和每次替她别头发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沈寒舟远远站在巷口,正在指挥侍卫们清点活口和尸体。他刻意没有回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的刺客身上,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得确保方圆百步之内再没有任何威胁。他刚才差点让皇帝在他眼皮子底下遇刺,这个失误足够他砍十次脑袋。现在皇后来了,皇帝安全了,但他的后脖颈还是凉的。
  援军在一盏茶后赶到了。带队的是苏州驻军的参将,跑得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萧叙宸没有当场发作他——这里不是京城,苏州城的兵力部署和内城防务是苏州知府和钞关主事的职责范围,参将只是听命行事。他只是让人把活着的刺客全部押回行宫,尸体也一并带走,然后翻身上马,带着江澹宁和侍卫们回了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