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江澹宁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洒在她的袖口上,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人在哪儿?”萧叙宸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那种沉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慌乱压在一块石板底下的沉。
“已经抬回钟粹宫了,太医正在赶过去。”去年,江澹宁就让齐修仪搬到了钟粹宫居住。
“摆驾钟粹宫。”萧叙宸大步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江澹宁一眼。江澹宁已经把茶盏搁下了,用帕子随意擦了一把袖口的水渍,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乾元宫,没有乘辇,一路疾行穿过御花园往钟粹宫走。夜色已经浓了,宫道上隔几步立着一盏宫灯,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江澹宁提着裙摆走得飞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二皇子萧元瑞,齐修仪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岁。
十岁的男孩子从马上摔下来。摔得轻了是擦破皮肉,摔得重了——她没有往下想。她在心里把自己的念头硬生生掐断了,就像在战场上掐断一切无用的恐惧,只留下最冷静的判断和最迅速的行动。
钟粹宫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小太监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帝后二人远远走来,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萧叙宸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迈进了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齐修仪跪在榻边,整个人的身子都在发抖。她没有哭,但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像纸。她一只手攥着萧元瑞的袖子,攥得指节青白,好像只要攥得够紧,这孩子就不会有事。
萧元瑞躺在榻上,额头上的血已经被人用帕子捂住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帕子洇红了一大片。他的左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裤腿被剪开了,露出的小腿上青紫肿胀,看得人心头一紧。他倒是醒着的,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但眼睛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皮一眨,一颗泪珠就从眼角滚进了耳朵里。
“陛下——娘娘——”齐修仪转过头来,声音抖得厉害,但还在拼命稳住,“他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头磕到了马场的石栏,腿也……太医还没到……”
话音刚落,太医院院判带着两个年轻太医一头冲了进来。老头儿跑得官帽都歪了,喘着粗气,但看见榻上的人,二话不说立刻跪下来诊脉查伤。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萧元瑞额头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帕子,露出底下一道两寸多长的口子,皮肉翻开,边缘还沾着细碎的石砾。
江澹宁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头上有伤,腿上有伤——头伤在额角,万幸不是后脑。腿上的伤不好说,要看骨头有没有断。
齐修仪看见那道伤口的时候,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她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已经涌到嗓子眼的尖叫硬生生吞了回去,整个人弯下腰去,额头抵在榻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江澹宁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
“别怕。”她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太医在了,陛下也在。元瑞不会有事的。”
齐修仪抬起脸看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平日里是个多要强的人——嘴毒,心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此刻她抓着江澹宁的手臂,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了她的皮肉里。
“娘娘……嫔妾就这一个孩子……”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嫔妾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好好的……”
“他会的。”江澹宁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你信本宫。”
萧叙宸站在榻边,看着太医给萧元瑞处理伤口。老院判的手很稳,先用烈酒清创,萧元瑞疼得浑身一颤,咬着嘴唇的牙齿猛地用力,下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萧叙宸弯下腰,把自己的手掌伸到他嘴边。
“咬朕的手。别咬自己。”
萧元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父皇,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他摇了摇头,死活不张嘴。萧叙宸没动,手掌就停在他嘴边,声音硬邦邦的:“朕让你咬你就咬。”
萧元瑞还是没咬。但他松开了自己的嘴唇,把脸偏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疼得浑身都在冒冷汗,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江澹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孩子——齐修仪嘴里的“皮猴子”,功课不怎么样、骑马射箭倒是样样争先的混世魔王——在这一刻硬气得不讲道理。
院判清理完额头的伤口,仔细检查了一遍,抬头对萧叙宸说:“陛下,二殿下的额伤虽深,但未伤及头骨,缝上就好。只是这腿——”他轻轻按了按萧元瑞小腿的肿胀处,萧元瑞终于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周仲和的眉头皱了起来,“胫骨可能有折损,臣需要摸骨确认。会有些疼,请陛下和娘娘按住二殿下。”
萧叙宸一只手按住了萧元瑞的肩膀,另一只手仍然放在他嘴边——随时准备让他咬。江澹宁站到榻尾,按住了萧元瑞的另一条腿。齐修仪已经不敢看了,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榻,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院判下手很准也很快。他顺着萧元瑞小腿的骨缝一路摸下去,摸到胫骨中段的时候,指尖明显感觉到了一处错位。萧元瑞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被萧叙宸死死按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胫骨骨裂,万幸没有完全断开。”院判收回手,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汗,“需要正骨固定,卧床静养至少两个月。额头的伤口缝针之后不能沾水,臣再开几服活血化瘀和安神的方子,交替服用。二殿下年轻,骨头长得快,只要好好养着,不会留下腿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