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萧景琤终于追上了萧元瑞,两个孩子滚成一团,被萧若瑾一手一个拎起来,嘴里还在互相甩锅——“是他先跑的!”“是你先拿虫子吓我的!”萧若瑶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刚剥好的橘子,不知道该给谁,最后塞给了站在一旁静静看热闹的萧景琮。萧景琮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然后皱了一下眉头——酸。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橘子递还给萧若瑶,说了句什么。萧若瑶听了之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江澹宁从萧叙宸的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那群孩子,忽然笑了。
“陛下你看,”她用下巴指了指那边,“你儿子在替我女儿剥橘子。”
萧叙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萧景琮从萧若瑶手里接过另一只橘子,低头认真地剥起来。他的手指很巧,橘子皮被剥成完整的一朵花形,放在萧若瑶的手心里。
“那是你儿子。”萧叙宸说。
“是臣妾的儿子。”江澹宁更正道,“但他刚才皱眉的样子,跟陛下一模一样。”
萧叙宸没说话,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月亮升到了凤仪宫的飞檐上,又圆又亮,和去年中秋那晚一模一样。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回廊下的迎春花静静开着,香气若有若无,混在初春湿润的空气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江澹宁靠在萧叙宸肩上,看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她刚来这个世界不久,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那时候的月亮和她在二十一世纪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但月光照着的世界是完全陌生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步步杀机的后宫里活下去。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不敢期待。
但现在——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群正在分橘子的孩子,看了一眼廊下那个端着一碗醒酒汤正往这边走来的云袖,又看了一眼正殿里还在收拾宴席桌面的宫女们忙碌而安宁的身影。最后她收回目光,落在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上。
现在她有了满满一桌子的人。
“走吧。”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拉了拉他的袖子,“进屋。外面凉了。”
萧叙宸低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这句话是去年中秋朕对你说的。”
“今年轮到臣妾说了。”江澹宁牵着他的手往殿内走,语气一本正经,“夫妻之间,有来有往,这才是长久之道。”
萧叙宸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他跟着她迈过凤仪宫正殿的门槛,走进灯火通明的殿内,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云袖轻轻合上。月光被关在门外,但殿内的灯火足够亮,亮到能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融成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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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开春,御花园里的向日葵种下去了。
赫连昭容亲自挽起袖子带着宫女翻了土、施了肥、播了种,还煞有介事地在苗圃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赫连向日葵试验田”七个大字。齐修仪路过的时候笑了半天,说你这字跟狗爬似的,赫连昭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本来就不是汉人,汉字写成这样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萧景琤对他的向日葵田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每天早上跟着赫连昭容去浇水,下午跟着去捉虫,晒得小脸黝黑。萧叙宸在乾元宫批折子的时候抬起头望窗外一看,看见一个小黑点蹲在御花园的苗圃边上,拿着根小树枝不知道在戳什么,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苏含光说:“把六皇子叫回来,今天的描红还没交。”
苏含光跑去叫人的时候,萧景琤正试图帮一株歪倒的向日葵苗搭支架。他头也不抬地说:“苏公公你等等,这棵苗快倒了,我再不救它就死了。”
苏含光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六殿下,陛下说了描红——”
“描红什么时候都能写,这棵苗今天不救就真没了。”萧景琤用小手把支架绑好,又浇了一瓢水,这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仰头对苏含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走吧,去挨骂。”
苏含光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设,想着怎么帮六殿下说好话。结果到了乾元宫,萧景琤自己先开口了,进门就跪,跪得干脆利落:“儿臣知错,描红迟了半个时辰。但儿臣救了一棵向日葵苗,赫连娘娘说那棵苗的根让虫子咬了一半,儿臣给它上了药绑了架子,明天它就能立起来了。”
萧叙宸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这孩子脸上还沾着泥,膝盖上两团土印子,眼睛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从阳光和泥土里长出来的活力。他忽然想起江澹宁说过的话——“琤儿跟琮儿不一样,但各有各的好。”
“起来。”萧叙宸说,“描红呢?”
萧景琤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宣纸,双手递上去。萧叙宸展开一看——字写得确实不如萧景琮工整,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横是横竖是竖,没有一个笔画是敷衍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那一页上除了规定的描红内容之外,最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加上的——“向日葵苗早上长了半寸”。
萧叙宸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宣纸合上,说了一句:“明天描红之后再去浇花。”
萧景琤愣了一瞬,然后“蹭”地站起来,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洞:“谢父皇!”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书案上——“这是赫连娘娘给父皇的,说是草原上带来的葵花籽,炒熟了特别香。”说完不等萧叙宸反应,一溜烟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