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低头看着桌上那一小袋用粗布包着的葵花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苏含光说:“让御膳房炒一下,今晚送到凤仪宫。”
江澹宁那天晚上吃着御膳房刚炒出来的咸味葵花籽,听萧叙宸讲完来龙去脉,笑得差点把瓜子壳呛进嗓子眼。她咳了两声,喝了口茶顺气,然后说:“琤儿这份心性,臣妾倒是觉得挺好的。太子要稳,他稳得住;琤儿要活,他也活得开。各人有各人的路,不必都长成一个样子。”
萧叙宸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得开。”
“臣妾当然想得开。”江澹宁磕着瓜子,语气云淡风轻,“臣妾的儿子,一个做了太子,一个在御花园种向日葵。江山有人扛,瓜子有人种,这不是挺好的吗?”
萧叙宸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找不到切入点,只好从她手心里抓了一把瓜子,闷头磕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凤仪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一碟葵花籽、两盏清茶和一盘新做的豌豆黄。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这是景元八年的春天,新政刚刚上路,朝局稳中向好,后宫安宁和睦,孩子们在各自的方向上悄悄生长着。
江澹宁磕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已经小了,细如牛毛的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萧叙宸,忽然问了一句:“陛下,今年端午要不要去行宫住几天?”
萧叙宸抬起头。“怎么忽然想去行宫?”
“不是忽然。”江澹宁靠在窗框上,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去年端午在苏州查孙懋功,前年端午在河南看大堤决口,大前年端午在宫里加班批折子——臣妾嫁给你这么些年,还没正经过过一个端午。”
萧叙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年朕陪你过。”
“行宫?”
“行宫。”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带上孩子们。”
端午那天,皇家一行轻车简从去了京郊的玉泉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园林,亭台楼阁不多,但有一大片天然的湖泊,湖边长满了芦苇和菖蒲。马车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子。萧景琤第一个跳下马车,一路狂奔冲向湖边,被云袖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后领——“六殿下,水边危险!”
萧景琮下了马车之后没有急着跑,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湖面,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萧叙宸说:“父皇,这个湖面是活的。”
萧叙宸正在扶江澹宁下车,闻言转过头来。“什么叫活的?”
“有暗流。”萧景琮指着湖中心的一处水面,“那一带的水纹跟周围不一样,水面底下应该有泉眼,而且不止一个。菖蒲只长在浅水区,但那一带的水色比其他地方深,说明那里有一道暗沟。”他顿了一下,认真地补了一句,“下去游泳的话,不能游到那边去。”
萧叙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水纹的?”
“在苏州的时候,沈大人教的。”萧景琮说,“他说水有骨相,看水跟看人一样,不能只看皮。”
萧叙宸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江澹宁在旁边看着,分明看到丈夫拍儿子肩膀的时候,手指多停留了一瞬。
萧元瑞对看水纹没有兴趣。他的兴趣在于湖边的芦苇丛——他坚信里面有野鸭蛋,已经撸起裤腿准备下水了。齐修仪站在岸边,团扇指着他,声音不紧不慢但杀伤力十足:“萧元瑞,你敢下水试试看。你的腿刚好没几个月,太医说不能沾冷水。你今天要是敢把鞋弄湿一只,回宫之后的点心全部取消。”
萧元瑞的脚已经踩进了水里,闻言僵在原地,回头看了看他母妃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又默默把脚缩了回来。他蹲在岸边,捡石子打水漂,嘴里嘟囔着“我马上就满九岁了,九岁还不能下水,人家像我这个年纪都上战场了”。
萧若瑶没有参与任何喧闹。她找了一片树荫坐下,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葵花籽——是赫连昭容上次给她的生瓜子。她在地上找了根小树枝,挖了几个小坑,把瓜子一颗一颗埋进去,然后用带来的小水壶浇了水。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发现江澹宁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萧若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母后,儿臣就是试试。”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种出来。”她的声音很轻,“赫连娘娘说种子发芽要五六天,儿臣想看看行宫的土和宫里的土有什么不一样。”
江澹宁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刚刚埋好的那几个小土坑。萧若瑶大概是怕自己忘了位置,在每个小土坑旁边都放了一颗不同颜色的小石子——一颗白的,一颗灰的,一颗花的,一颗圆溜溜的黑石头。这孩子做什么事都安安静静的,但安静里藏着一种不声不响的用心。
“若瑶。”江澹宁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母后想问你一件事。”江澹宁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你从小到大,母后对你好不好?”
萧若瑶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要被湖边的风吹散:“……好的。”
“那你为什么每次给母后剥橘子、剥虾的时候,都不说话?”
萧若瑶的耳根烧了起来。她把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衣角的动作越来越快,嘴唇翕动了几次,但声音就是出不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江澹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因为……儿臣不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