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澹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你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不敢说?”
萧若瑶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手指停止了绞衣角,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江澹宁,那双平日里总是安静如水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满了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渴望。
“……不敢。”她说,“因为大哥的母亲不在了,五妹的母亲也不在了。宫里有那么多娘娘,但只有您……只有您对谁都是一样的。儿臣怕……怕说多了,您会觉得儿臣太黏人,会嫌儿臣烦,会不喜欢儿臣了。”
江澹宁伸出手,把萧若瑶揽进了怀里。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萧若瑶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忽然抱住的小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脸贴在江澹宁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是凤仪宫里常年熏的那种香,她每次去请安的时候都能闻到。这个味道陪伴了她很多年,但这是她第一次离这个味道这么近。
“你给母后剥的每一只虾、每一瓣橘子、每一颗瓜子,”江澹宁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的,暖暖的,像一条晒过太阳的棉被,“母后都收到了。母后没有觉得烦,母后很喜欢。你是母后的女儿,你想黏人,就大大方方地黏。你想说话,就大大方方地说。母后不会不喜欢你——永远不会。”
萧若瑶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然后开始轻轻地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江澹宁感觉到自己肩窝的衣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湿。她收紧了手臂,一只手轻轻拍着萧若瑶的后背,像拍一个婴儿。
“母后。”萧若瑶闷在她肩窝里,声音又湿又哑,“……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选了我父皇。”
江澹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拍了拍萧若瑶的后脑勺,把她从怀里扶起来,用帕子擦她脸上的泪痕。这孩子的眼睛哭红了,鼻尖也红了,但那张素来安静到近乎寡淡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鲜活和明亮。
“你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开口说话就直戳人心窝子。”江澹宁把帕子塞进她手里,“去洗把脸,然后去看看你六弟在干什么——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掉水里的声音。”
萧若瑶接过帕子,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澹宁还坐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后,像一个刚刚安慰完女儿的母亲。萧若瑶深吸了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谢谢您选了我父皇。”
然后她转过身,往湖边跑去了。
湖边果然出了状况——不是什么东西掉水里了,是什么人掉水里了。萧元瑞最终还是找到了下水的理由:萧景琤的风筝被风吹到了湖面上,萧元瑞二话不说脱了鞋子就要下水去捞,被萧若瑾一把拽住,两个人在岸边拉锯的时候脚底打滑,双双摔进了浅水区。水不深,只到膝盖,但两个人滚了一身泥,狼狈得像两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小狗。
齐修仪站在岸上,团扇指着他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萧景琮倒是脱了外袍准备下水拉人,被江澹宁拦住了——“水不深,让他们自己上来。”于是萧景琮就站在岸边,冷静地看着他的哥哥和弟弟在泥水里扑腾,脸上的表情跟萧叙宸在朝堂上听大臣吵架时一模一样。
最后还是赫连昭容一手一个把人从水里拎上来的。她身量高,力气大,拎两个半大的小子跟拎小鸡似的,拎上来之后也不急着让他们换衣服,而是先板着脸训了一顿:“水边玩耍第一条,自己掉下去自己爬起来。爬不上来的,不配做草原上的巴特尔!”萧元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仰头问:“巴特尔是什么?”赫连昭容哼了一声:“是英雄的意思。你俩这副样子,顶多算两只落汤鸡。”
所有人都笑了。齐修仪笑得弯了腰,程嫔笑得直捶树,连安妃都没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萧景琤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但他咧嘴笑得最灿烂,露出门牙上那个刚长出来的豁口,对着湖面大喊了一声:“我是落汤鸡巴特尔!”
笑声从湖边散开,惊起了芦苇丛里几只野鸭。野鸭扑棱着翅膀掠过湖面,在夕阳的光里剪出几道黑色的影子。
萧叙宸站在湖对岸的凉亭里,负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过去——他知道他一过去,所有人都会收敛,笑声会变小,动作会变规矩。所以他选择站在对岸,隔着半个湖面,远远地看着他的妻子坐在草地上,他的儿子们在泥水里打滚,他的女儿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埋着葵花籽,他的嫔妃们笑得前仰后合——这些是他的家人,不是朝臣,不是命妇,不是跪在他面前高呼万岁的人。
苏含光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陛下,该用晚膳了。”
萧叙宸没有动。他看着对岸那幅画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苏含光,你说一个人做皇帝做久了,最怕忘记什么?”
苏含光被问得一愣,不敢乱答,只好躬身说:“奴才愚钝。”
“最怕忘记自己也是个人。”萧叙宸说。
他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对岸走去。
晚膳摆在行宫的水榭里,四面通风,抬头就能看到星星。厨子是从宫里带来的,但食材是行宫附近就地取的——湖里现捞的鲫鱼炖了一锅奶白色的汤,岸边采的艾草做了一盘青团,山上的野葱炒了一碟鸡蛋。菜不多,摆盘也不讲究,但每一样都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