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琮认真地听着,然后问了一句:“那母后之前清后宫的时候,为什么有些人是直接拔的?”
“因为后宫和前朝不一样。”江澹宁转过头看着他,“前朝的钉子连着银子、权力、派系、地盘,拔错一根会扯出一大片。后宫的钉子——”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后宫的钉子,拔了就拔了。你父皇在前朝要权衡利弊,但后宫是老娘的场子。”
萧景琮听到“老娘的场子”四个字,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母后,”他小声说,“您这话要是让内阁的大人们听见了——”
“内阁的大人们进不了凤仪宫。”江澹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记住了,做太子不仅要懂朝政,还要懂分寸。分寸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跟你父皇一样,站在对岸看着,不过去。”
萧景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湖对岸。他的父皇没有和他们一起放河灯,而是坐在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身边只站了一个苏含光。隔着半个湖面,他看不清父皇的表情,但他能看到父皇的坐姿——不是那种端坐在龙椅上的端正,而是一种放松的、微微后仰的、把两条腿随意伸展开来的姿势。
“父皇为什么不过来?”萧景琮问。
“因为他过来了,你二哥就不敢下水,你四弟就不敢抓虫子,你姐姐就不敢蹲在岸边埋瓜子。”江澹宁说,“他不过来,是为了让你们能玩得自在。这世上有些陪伴是站在身边的,有些陪伴是站在对岸的。你父皇——他只会站在对岸。但他一直在。”
萧景琮沉默了很久。湖面上的河灯已经漂远了,有些蜡烛燃尽了自行熄灭,有些被暗流带到了更远的水域,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像是落进水里的星星。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甜气,凉凉地灌进他的袖口。
“母后,”他忽然开口,“父皇做皇帝做得很好。儿臣以后做皇帝,能不能做得像他一样好?”
“能。”江澹宁说,“但你不用做得跟他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父皇这辈子只学会了一种爱人方式——站在对岸,远远地看着,不出声。”她偏过头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经过了很多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你不一样。你从小就会把橘子掰成两半分给姐姐,会记住一份名单上有几个漏网之鱼,会在饭桌上提醒所有人注意防风寒。你父皇站在对岸,你可以走过来。两种方式没有谁好谁不好——但你是你,你不用做他。”
萧景琮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湖对岸那个模糊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来,仰起脸看着江澹宁,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那儿臣以后,既要会站在对岸,也要会走过来。”
江澹宁低头看着他。月色和灯影同时落在这孩子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明亮而沉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孩子”这两个字来想萧景琮了——他说话的方式、思考的问题、担起的责任,早就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但他就是她的孩子,是那个她在扬州客栈里一夜没睡守着退烧的孩子,是那个在苏州钞关里仰头跟她说“母后,这个数不对”的孩子,是那个今天在水榭里主动给弟弟夹菜、给姐姐剥橘子的孩子。
她弯下腰,把他领口上沾着的一片艾草叶拈掉,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父皇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但现在他有你,有你弟弟,有你姐姐,有这一桌子的人。以后你也会有。你要记得,做皇帝是一辈子的事,但做人——也是一辈子的事。”
萧景琮的眼眶微微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对江澹宁拱手行了一礼。
“儿臣记住了。”
夜色渐深,湖边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孩子们被各自的嬷嬷领回去换衣服睡觉,嫔妃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水榭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宫灯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江澹宁和萧叙宸并肩走在回寝殿的石子路上。石子路的两边长满了薄荷,踩过去的时候鞋底碾碎几片叶子,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凉的辛辣气。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在皇城里看到的多得多,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一条被谁泼出去的牛乳。
“今天若瑶抱你了。”萧叙宸忽然说。
“陛下看到了?”
“朕在对岸看到的。”他顿了一下,“她哭了?”
“嗯。哭了一小会儿。”江澹宁挽住他的手臂,把脸靠在他肩头,“这孩子从小到大把话都憋在心里,今天总算憋不住了。她说不出口的话,全藏在那些橘子和虾仁里。”
萧叙宸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跟朕也不说话。请安的时候朕问一句她答一句,朕不问她就安静地站着。朕一直以为她性子冷,随她母亲。”
“她不冷。”江澹宁说,“她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失去。她母亲走得早,她从小看着别人的脸色长大,学会了用安静保护自己。这种性子不是天生的,是被环境磨出来的。”
萧叙宸的脚步慢了下来。“朕以前……是不是太忽略她了?”
“陛下以前忽略的不是她一个人。”江澹宁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并不严厉,但很直接,“陛下以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朝堂上,后宫里的事一概不管,孩子们的事也一概不管。陛下觉得自己给他们最好的太傅、最好的吃穿、最好的侍卫就够了——但孩子们要的不是那些。他们要的是你今天在水榭里说的那句话:年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