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宸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们走到寝殿门口的时候,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朕今天坐在对岸看你们放灯的时候,忽然想起朕小时候。先帝从来没有陪朕放过河灯。他唯一一次带朕出宫,是去南苑阅兵。朕骑在马上,他骑在朕前面,从头到尾只跟朕说了一句话——‘腰挺直,别给萧家丢脸。’”
江澹宁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朕后来做了皇帝,也像先帝对朕一样对朕的儿子们。朕让他们腰挺直,让他们别给萧家丢脸,让他们做最好的皇子——但朕从来没问过他们,想做什么样的自己。”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被藏了很多年终于被挖出来的、陈旧的疼痛,“宁宁,你说朕是不是当了太久的皇帝,忘记怎么做父亲了?”
“没有忘。”江澹宁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陛下只是从前没人教过。先帝没教过,太后也没教过。陛下这辈子学了很多东西——学治国、学驭人、学打仗、学权谋,但没有人教过陛下怎么去爱一个人。陛下是自己摸索着学会的,学得慢了一点、晚了一点,但学会了就来得及。你看今天元瑞跟你顶嘴的时候,你没罚他。琤儿描红迟了半个时辰,你让他明天再补。若瑶不敢跟你说话,你就坐在对岸远远地看着——这些都是在学。陛下在学怎么做父亲,学得挺好的。”
萧叙宸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和平时不一样——不是保护,不是依赖,不是默契,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把自己交出去的姿态。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呼了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能看得这么透?”他闷声说。
“这个问题陛下问过了。”江澹宁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嘴角弯起来,“臣妾的答案不变——因为臣妾站在陛下身后。从背后看人,比从正面看人看得清楚。”
萧叙宸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薄荷的味道还在空气里弥漫,头顶的星星还在不要钱地闪,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盏河灯已经漂到了看不见的地方。行宫的夜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隐约传来的虫鸣。
“走吧。”江澹宁在他怀里轻声说,“进屋。”
“再站一会儿。”萧叙宸说。
“陛下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端午休沐。”
“休沐也要早起,孩子们一大早肯定要来砸你的门。”
萧叙宸沉默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她,牵起她的手快步往寝殿里走。“那赶紧睡。”
江澹宁被他拽着往前走,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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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没几天,朝堂上就出了事。
准确地说,是之前埋下的雷终于炸了。两淮盐运使的位置在孙懋功案后一直悬而未决,萧叙宸本想等秋天再定人选,结果有人等不及了——户部云南司郎中周培安上了一份折子,弹劾暂代盐运使的淮安知府贪墨盐税银两万余两,证据是一本私账,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银子的来路和去向。折子递上去的当天,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崔衍立刻跟进,以风闻奏事的名义奏请彻查两淮盐运积弊,措辞激烈,大有要把孙懋功案翻出来重审的架势。
巧的是,这位崔衍崔御史,正是去年江澹宁在慕贵嫔那份名单上看到的那两个没被动的人之一。
更巧的是,弹劾淮安知府的周培安,是名单上的另一个人。
两份折子在同一天出现在萧叙宸的案头。一个弹劾,一个跟进,配合得天衣无缝,明面上看是为国除蠹、整饬吏治,暗地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淮安知府是萧叙宸的人,去年临时从苏州府调过去补缺的,清廉能干,在盐运使的位置上做了不到半年,已经把前任留下的烂账理清了大半。动他,就是动萧叙宸在两淮的人。而崔衍借着这个由头重提孙懋功案,明面上是反贪腐,暗地里是要把水搅浑,把去年已经了结的案子重新撕开口子,让萧叙宸的新政在人选安排上陷入被动。
萧叙宸把两份折子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对苏含光说:“去凤仪宫请皇后来。”
江澹宁到乾元宫的时候,萧叙宸正站在舆图前看两淮的地形图。她一眼就看出他的站姿跟平时不同——平常看舆图时他双手负在身后,整个人是放松的。但此刻他一只手按在图上淮安的位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出事了?”她走到他身边。
“嗯。”他收回手,转身从书案上拿起那两份折子递给她,“你看看。”
江澹宁翻开折子,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合上,抬头看着萧叙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
“赵谦辞官之后,臣妾一直让人盯着崔衍。”她说,“去年臣妾告诉过陛下,崔衍跟孙懋功通过三次信,其中一次还附了银票。但臣妾没动他,因为证据链不完整,而且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不是后宫能随便动的人。”
“现在也一样动不了。”萧叙宸的声音很冷静,“崔衍是言官领袖,风闻奏事是他的本分。他弹劾盐运积弊,明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周培安拿出来的那本私账,真假另说,但按照规矩,有账就得查。朕不能压。”
“陛下当然不能压。”江澹宁把折子放回他桌上,走到他面前,“压了就是心虚,不压就是正中他们下怀。这两份折子一明一暗,不管陛下怎么接,他们都有后手。”
“你怎么看?”
“臣妾想知道,淮安知府到底干不干净。”江澹宁看着他的眼睛,“如果干净,这案子查到底也不会伤到陛下。如果不干净,那就要看那本私账里记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捏造的。只要找出一个假账,整条线就不攻自破。”